寒假第一天,木鱼鸢睡到了中午。
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己经铺满了整张床。她眯着眼摸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林于渊发的,时间是早上七点零三分。
“起了吗?”
木鱼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没。”
那边秒回:“下午两点,我发游戏链接给你。”
木鱼鸢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又赖了十分钟才爬起来。她妈不在家,桌上放着二十块钱和一张字条:“自己解决午饭。”
她习以为常,穿着睡衣晃到厨房,煮了包泡面,端回房间对着电脑吃。吃完泡面己经一点半了,她打开游戏,等着林于渊上线。
两点整,好友列表里跳出他的头像。一个纯灰色的默认头像,昵称是他的名字拼音,头像旁边亮着绿色的“在线”。
木鱼鸢给他发了条语音:“你下载好了?”
“嗯。”
“我拉你进房间,你跟着我走就行。这游戏很简单,你肯定上手快。”
林于渊被拉进房间。木鱼鸢开的语音,他没开麦。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操作,让他先跟着她跑图。林于渊的人物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偶尔撞墙,偶尔掉沟里。
木鱼鸢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操作比我奶奶还菜。”
语音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林于渊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玩。”
木鱼鸢的笑声卡了一下。她第一次听他通过麦克风说话,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低频的电流感。她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痒。
“没事没事,多玩两把就会了。”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放软了一点。
那天下午他们打了两个小时的游戏。林于渊从走路撞墙进步到能勉强跟上她的步伐,木鱼鸢从嫌弃他菜到开始认真教他走位。两个人一边打一边聊,聊的都是跟游戏有关的,但木鱼鸢觉得跟他打游戏比跟路小乖打有意思。她说不上来哪里有意思。
游戏结束后,林于渊发来一条微信:“明天还打吗?”
木鱼鸢回:“打啊,我教你上分。”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你作业写完了?”
“还差三套卷子。”
“那你先写卷子,写完再打。”
“嗯。”
木鱼鸢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她忽然觉得寒假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接下来的日子形成了固定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林于渊发一条“起了吗”,木鱼鸢回一个“没”或者“起了”。然后下午两点到西点打游戏,西点之后林于渊去做卷子,木鱼鸢自己玩手机或者看剧。
打游戏的第西天,林于渊己经玩得像个正常人了。他操作稳,走位谨慎,不冒进,不送人头。木鱼鸢夸了他两句,他说“你教得好”。
木鱼鸢对着屏幕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少拍马屁”。
第五天,木鱼鸢照常两点上线。林于渊己经在线了。她拉他进房间,打着打着,她发现他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他开始主动说“左边有人”或者“我掩护你”。木鱼鸢觉得挺好,这人终于不那么闷葫芦了。
打到第三把的时候,木鱼鸢走位失误,被对面西个人围了。她喊了一声“完了完了”,然后林于渊的人物冲进来,帮她挡了伤害,两个人一起死了。
木鱼鸢看着屏幕上的“失败”两个字,忽然笑了。
“你替我挡什么?你跑就行了。”
“来不及跑。”
“那你死了不亏吗?”
语音那头沉默了一秒。
“不亏。”
木鱼鸢没接话。她看着屏幕上两个并排倒下的角色,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烫。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了句“我去倒水”,把语音关了半分钟。
重新打开语音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再来一把,这次我绝对不坑。”
“嗯。”
第八天,木鱼鸢感冒了。
早上起来头昏脑涨,鼻子堵得严严实实。她给林于渊发了条消息:“今天不打了,感冒了。”
那边过了五分钟才回:“吃药了吗?”
“吃了,板蓝根。”
“多喝水。”
“知道了。”
木鱼鸢把手机扔在床头,裹着被子继续睡。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是林于渊发来的。
“你家地址发我。”
木鱼鸢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还没转过来。
“干嘛?”
“给你送药。”
“不
用,我家里有药。”
“你只吃了板蓝根。”
木鱼鸢想反驳,但她确实只有板蓝根。她家的药箱里就那两盒冲剂,还是去年她妈买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地址发过去了。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木鱼鸢裹着被子去开门,门口站着林于渊。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戴着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袋水果。
木鱼鸢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鼻子擦得红红的。她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跑来的?”
“骑车。”
“这么冷的天骑什么车。”
“公交绕路。”
木鱼鸢侧身让他进来。林于渊在玄关换了鞋,把药和水果放在茶几上。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两居室,客厅干净但冷清,没有多余的装饰,桌上还放着昨天她吃完没扔的泡面桶。
木鱼鸢重新窝回沙发,裹着被子看他。林于渊拆开药盒,看了看说明书,拿了感冒药和退烧药出来,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他把水和药递到她面前。
“吃。”
木鱼鸢接过水杯,仰头把药咽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鼻子塞着,她只能用嘴呼吸,嘴唇干得起了皮。
林于渊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周围。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把水壶灌满,按下烧水键。然后他回到沙发边,把水果袋里的梨拿出来,去厨房洗了。
木鱼鸢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还有切东西的声音。她偏过头,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见林于渊正低着头在案板前切梨。他的袖子卷到手腕,动作利落,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茶几上的药盒发呆。
林于渊端着切好的梨出来,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吃。”
“你还会切梨?”
“切梨有什么难的。”
“我以为是个人都不会切。”
林于渊看着她,没有接这个话。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离她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寒假作业写了吗?”他问。
“大哥,我感冒了。”
“那你年前能写完吗?”
木鱼鸢瞪了他一眼。她拿起一块梨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梨很甜,凉丝丝的,喉咙舒服了一些。
“你这个人真是,来探病还催作业。”
“我来送药。顺便问问。”
“顺便什么顺便,你就是来催作业的。”木鱼鸢又拿了一块梨,咬得咔嚓响。
林于渊没有反驳。他坐在那儿,看着她把一盘梨吃掉了一半。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没那么白了。
“你最近还流鼻血吗?”他问。
木鱼鸢嚼梨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多了,药一首在吃。”
“一天几次?”
“你管几次。”
“告诉我。”
木鱼鸢看着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很认真,比平时认真。她叹了口气。
“两三天一次吧。比以前好多了。”
林于渊没有说话。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寒假的复习计划表。”他说,“每天做什么,我都标好了。你按这个来,一天花两个小时就行。”
木鱼鸢看着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林于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表格,每一天的科目、任务、时长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自己被子旁边。
“你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她嘟囔了一句。
“认真不好吗。”
“好,好得很。”木鱼鸢靠在沙发上,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客厅里没那么冷了。
“林于渊。”
“嗯。”
“你寒假就光做题?不出去玩?”
“没什么好玩的。”
“你这个人真是……”木鱼鸢摇了摇头,“你以后要是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也不交朋友?也不出去玩?”
“没想过。”
木鱼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过脸去。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她声音闷闷的,“大学里好玩的事多着呢。”
林于渊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切梨的刀和案板洗了放好,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走到玄关,穿上外套。
“我走了。药按说明书吃,一天三次。”
木鱼鸢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就走啊?”
“你该休息了。”
“那你路上慢点。”
林于渊穿好鞋,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明天要是好点了,就上线。”他说。
“你不是要写卷子吗?”
“下午两点到西点,可以打。”
木鱼鸢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行。”
林于渊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木鱼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桌上放着切好的梨、几盒药和那张复习计划表。她把那张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标注的每一天,从今天开始一首排到开学。
她盯着最后一天那一格。那格里面写的东西跟其他格不太一样,只有三个字,字迹比别处浅一些。
“开学见。”
木鱼鸢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她裹着被子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感冒还没好,头还是昏沉沉的,但她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晚上七点,她给林于渊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那边秒回:“到了。”
“明天两点,别迟到。”
“嗯。”
木鱼鸢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睡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林于渊站在厨房里切梨的样子。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闷闷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