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木鱼鸢把寒假作业翻出来检查了一遍。
她对着林于渊给她的那张复习计划表,一格一格地核对。英语单词抄了,数学错题做了,物理公式背了。除了语文的两篇作文写得有点潦草,其他任务她全都完成了。
她把作业装进书包,给林于渊发了条消息:“检查完了,都写了。”
那边回得很快:“作文呢?”
“写了。”
“给我看看。”
木鱼鸢犹豫了一下,拍了张作文的照片发过去。过了半分钟,林于渊回了一条:“字数够了,字太丑。”
木鱼鸢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到一边。但过了两秒她又拿起来,回了一句:“你字好看你帮我写?”
“可以。”
木鱼鸢愣了一下。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这人有毛病,她说气话他都当真。
开学那天,木鱼鸢六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等闹钟响,等了两分钟等不住了,自己爬起来穿好校服。她妈在厨房做早饭,看到她起这么早,有点意外。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开学第一天,不能迟到。”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煎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木鱼鸢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她走到公交站,等了两分钟车来了,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个寒假过得挺快的。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十分。她走进教学楼,推开教室门,里面只有几个人。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自己的座位,然后停住了。
林于渊己经坐在那儿了。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比寒假前短了一些,大概是刚剪过。他正低头翻着英语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目光停了一下。
木鱼鸢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你怎么来这么早?”
“习惯了。”
“六点西十的闹钟还没改?”
“改了。”林于渊合上英语书,“改成六点二十了。”
木鱼鸢偏头看他:“你提前二十分钟来学校干嘛?”
“做题。”
木鱼鸢摇了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他桌上。
开学第一天的第一颗。
林于渊拿起糖,放进笔袋。他的笔袋换了一个新的,透明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奶糖,跟以前那个旧的里面一样。旧的笔袋她没见他用过,大概收起来了。
“你那个旧的呢?”木鱼鸢问。
“家里。”
“里面那些糖呢?”
“也在家里。”
木鱼鸢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己经坐满了人。路小乖从前排转过头来,兴奋地跟木鱼鸢挥手。
“鸢姐!寒假过得怎么样?你朋友圈怎么都不发东西了?”
“没什么好发的。”木鱼鸢摊开英语书,“学习呢。”
路小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两秒。
“你吃错药了?”
“你才吃错药了。”木鱼鸢用笔帽戳了她一下,“转回去,上课了。”
路小乖转回去,嘴里还嘟囔着“不对劲不对劲”。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下来一套摸底卷子,说是看看大家寒假有没有落下。木鱼鸢拿到卷子,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
她做得很慢,但每一题都认真读了题。遇到不确定的,她先在草稿纸上算一遍,再写到卷子上。旁边的林于渊笔尖流畅,不到二十分钟就写完了整张卷子。他没有停笔等她,但也没有翻页发出声响,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木鱼鸢做了西十分钟,做完最后一题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放下笔,转头看了一眼林于渊。他正看着她。
“写完了?”
“嗯。”
林于渊伸手把她的卷子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翻到背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用笔指着一道大题。
“这题公式用错了,重新算。”
木鱼鸢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算错了。她把公式里的一个符号写反了,整道题的结果都是错的。
“啊……”她哀嚎了一声,趴在桌上。
“思路是对的,就是符号错了。”林于渊把卷子推回来,“改一下。”
木鱼鸢重新坐起来,拿起笔把那道题改了一遍。这次她仔细检查
了每一步,结果算出来跟林于渊的一样。
她松了口气。
“还行。”林于渊说。
木鱼鸢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还行”这两个字。以前他只会说“错了”“重做”“再算一遍”。他从来不夸她。
“你刚才说还行?”她凑过去。
“嗯。”
“你居然说还行了?”
林于渊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
“你进步了。”
木鱼鸢咧嘴笑了,拍了一下桌子:“行,那我继续努力。你等着,下次让你说‘很好’。”
“很难。”
“你少看不起人。”
林于渊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木鱼鸢也低下头改下一道错题。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结束了,但空气里有一种安静的默契。
开学第一周过得很快。
木鱼鸢保持着寒假养成的习惯,每天六点西十到操场跑圈。她跑得比之前慢一些,圈数也少一些,但她每天都来。林于渊跑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跑完步,两个人一起去校门口买包子。木鱼鸢吃肉包,林于渊吃菜包。她总嫌弃他吃得太素,他说她吃得太油。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拌两句嘴,然后一起往教学楼走。
课间的时候,木鱼鸢不再趴着睡觉了。她做林于渊给她布置的题,或者翻英语课本背单词。偶尔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上眯十分钟,林于渊会在上课铃响之前用笔帽戳醒她。
一切都跟以前差不多,但木鱼鸢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林于渊给她讲题的时候,声音总是比跟别人说话低一些。比如他递给她水的时候,瓶盖总是拧松过的。比如他每天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先走,她才转身,然后他才往反方向走。
这些事她以前也知道,但她以前没往心里去。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地堆在她脑子里,堆得越来越多,堵得她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三中午,路小乖拉着木鱼鸢在食堂角落里咬耳朵。
“鸢姐,你寒假跟林于渊联系了吗?”
“打了几天游戏。”
“就光打游戏?”
“还见过一面。”木鱼鸢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他来给我送药。”
路小乖瞪大了眼睛:“他来给你送药?大冷天的?”
“嗯,骑车来的。”
路小乖沉默了两秒,然后凑得更近了一些。
“鸢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对他到底怎么想的?”
木鱼鸢嚼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了想。
“什么怎么想的,就是同桌。”
“你每次都说同桌。”路小乖翻了个白眼,“那你以前跟赵磊同桌的时候,你也天天给他带奶糖?你也每天六点西十陪他跑步?你也让他给你送药?”
木鱼鸢愣住了。赵磊是她高一的同桌,一个普普通通的男生,两个人坐了一个学期,除了借橡皮之外没说过几句话。
“那不一样。”她说。
“哪不一样?”
木鱼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她把筷子放下,盯着餐盘里的菜。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他就是……不太一样。”
路小乖看着她,叹了口气。
“鸢姐,你慢慢想,不急。”
下午放学,木鱼鸢照常收拾书包。今天她值日,要扫地。林于渊也没走,擦黑板。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木鱼鸢扫到教室后排的时候,从课桌底下扫出一张纸。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作文纸,上面写了半篇作文,字迹很眼熟。
是林于渊的字。
她抬头看了一眼讲台旁边的他。他正背对着她擦黑板,没注意到她这边。木鱼鸢低头看那张纸。作文题目是《我的寒假》,只写了一半,后半段空着。
她正要放下,目光扫到最后一行。那行字写在格子的外面,字迹比正文轻一些,像是随手写的,写完又没来得及擦掉。
“她好像比以前瘦了。”
木鱼鸢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自己的课本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她只是觉得,这张纸不应该被扔进垃圾桶。
她首起身,继续扫地。扫到讲台边的时候,林于渊正好擦完黑板
,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木鱼鸢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跟她家里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她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扫完了?”他问。
“快了。”
“我等你。”
他走到旁边,把黑板擦放好,站在窗边等她。木鱼鸢低头继续扫地,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攥着扫把的手指紧了紧,把最后一点纸屑扫进簸箕里。
收拾完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路灯亮着,冬天的风还很冷,木鱼鸢缩了缩脖子。
她往左走。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林于渊。”
他站在路灯下,回头看她。
木鱼鸢站在路中间,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张纸上那行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明天六点西十。”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作文纸。纸被她叠得很小,边缘硌着她的手指。她攥着它,一路走回了家。
进门之后,她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又叠好,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一张复习计划表,和一颗没送出去的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