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木鱼鸢九点整到了市图书馆。
她以为来得够早了,结果林于渊己经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了。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放着两瓶水,一瓶拧松了盖的,是给她的。
“你几点到的?”
“八点半。”
“图书馆八点半开门?”
“我提前来排队。”
木鱼鸢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她环顾了一下周围,三楼自修区人不多,靠窗那一排只有他们两个。窗外是市中心的街道,梧桐树长得茂盛,叶子绿得发亮。
“这位置好。”她压低声音说。
“我六点五十来排的。”
木鱼鸢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六点五十,图书馆八点半才开门,他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就为了占这个靠窗的位置。
“你疯了。”
“有空调,安静,窗户能开。”林于渊翻开练习册,“最适合做题。”
木鱼鸢看着他,摇了摇头。她翻开自己带来的英语卷子,开始做。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响和空调的低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偶尔她遇到不会的题就推过去给他看,他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几步,推回来。她低头看,看懂了就继续往下做。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他们在图书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吃。夏天的太阳很烈,两个人躲在屋檐下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木鱼鸢咬着饭团,忽然开口。
“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那种备战高考的纪录片?”
“像。”
“纪录片里的人都考上了好大学。”
“你也会。”
木鱼鸢偏头看他。他正低头拆牛奶的吸管,神情很平常。她把目光收回来,咬了一口饭团。
暑假的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每天九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做题、讲题、背书。中午去便利店买饭团或者去旁边的面馆吃碗面,下午接着学到五点。五点半图书馆关门,两个人一起走到公交站,然后各自回家。
周末图书馆闭馆,林于渊就带着卷子来她家。木鱼鸢她妈见过他一次,打量了两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每次他来的时候会多做一个菜。
那天是周六,林于渊第一次来木鱼鸢家。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木鱼鸢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穿这么正式干嘛?”
“你妈在。”
“我妈又不是面试官。”
林于渊没接话,换了鞋走进来。木鱼鸢她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坐吧,饭一会儿就好。”
林于渊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首。木鱼鸢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她妈进厨房之后,她凑过去小声说:“你放松点,我妈又不吃人。”
“我没紧张。”
“你手都在抖。”
林于渊把手放进口袋里,不让她看。
吃饭的时候,她妈问了几句林于渊的情况。哪个学校的,成绩怎么样,家里是哪儿的。林于渊答得很简洁,语气平静。问到“家里”的时候,他说“在临市”,别的没多说。木鱼鸢在旁边扒饭,心里有点打鼓。
她妈没再追问,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吃。”
林于渊低头吃了。
吃完饭,两个人进了木鱼鸢的房间做题。木鱼鸢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游戏海报。林于渊坐在书桌前,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铁盒子上。
“那是什么?”
木鱼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铁盒是饼干盒,旧旧的,放在桌角最里面。
“没什么,装杂物的。”
她走过去把铁盒拿起来,塞进了抽屉里。动作有点快,林于渊注意到了,但没问。
其实那个铁盒里装着他给她写的所有纸条、那些草稿纸上的涂鸦,还有那张写着“她好像比以前瘦了”的作文纸。她攒了很久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攒。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做题。木鱼鸢的椅子靠墙,林于渊坐另一把。房间不大,两个人离得很近,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木鱼鸢做了一会儿题,忽然觉得这个距离让她有点静不下心。她往旁边挪了挪,但房间就这么大,挪也挪不了多少。
林于渊侧头看了她一眼。
“热?”
“不热。”
“那你挪什么
?”
“椅子硌得慌。”
林于渊没再问,继续做题。木鱼鸢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拽回自己的卷子上。
八月底,暑假快结束了。
那天下午从图书馆出来,天阴着,像是要下雨。两个人走到公交站,木鱼鸢在站牌底下等着。林于渊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书包。
“明天九点?”
“嗯。”
“最后几天了,开学之后就没这么整块的时间了。”
“嗯。”
木鱼鸢偏头看他。
“林于渊,你高三打算怎么过?”
“学习。”
“除了学习呢?”
“还是学习。”
木鱼鸢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比如打打球,比如看看电影,比如跟我打打游戏。”
“游戏你带我就打。”
木鱼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那你学习的时候我陪你学习,你休息的时候我带你打游戏。”
“嗯。”
公交车来了。木鱼鸢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林于渊还站在站台上,书包单肩挂着,看着公交车的方向。他的影子被站台的顶棚挡住了一半,剩下一半落在柏油路上。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街景往后退。她在想一件事:整个暑假,她跟林于渊几乎天天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做题,一起坐公交。但她从来没觉得腻。相反,她每天回家之后都会想,明天九点又能见到他了。
这种想法让她有点慌。
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慌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跟以前不一样了。
九月,高三开学。
教室搬到了教学楼最高层,走廊尽头那间。老刘在墙上挂了一块倒计时牌,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二百六十七天”。木鱼鸢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坐到座位上开始做题。
高三的生活比高二紧张了很多。课表排得满满的,每周有三次模拟考,周末还要补课。木鱼鸢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晚上十二点睡。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学习。
她的成绩继续往上走。十月月考,总分过五百了。老刘在班上点名表扬的时候,木鱼鸢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但桌子底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林于渊坐在旁边,把一颗奶糖放在她桌角。
木鱼鸢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恭喜我?”
“恭喜。”
“没诚意。”
林于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离A大又近了一步。”
木鱼鸢把糖剥开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那你呢?你离A大己经近到贴脸上了。”
“我没变过。”
木鱼鸢看着他。他说这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好像A大本来就是他该去的地方。她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她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每一步都费了老大劲。但林于渊好像从一开始就站在那个位置上,从来没有动摇过。
“林于渊。”
“嗯。”
“你等我。”
林于渊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嘴角还沾着一点糖纸上的白霜。
“好。”
十一月,天气冷了。木鱼鸢的身体又开始反复。
鼻血不像夏天那么频繁了,但头晕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做着做着题,眼前就黑一下,要缓几秒才能恢复。她从来没在教室里晕倒过,但那种感觉越来越熟悉,熟悉到她己经能提前预判。每次快要晕的时候,她就放下笔,用手撑着额头,等那阵眩晕过去。
林于渊每次都会注意到。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水递过去,或者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有一次,木鱼鸢在晚自习的时候头晕得厉害,趴在桌上缓了很久。林于渊坐在旁边,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手里的笔一首没动。
她缓过来之后,坐起来,看了他一眼。
“我没事。”
“嗯。”
“你别老看着我。”
“没看。”
木鱼鸢看着他手里的卷子。那张卷子摊开的那一页,一道题都没写。
十二月,第一次全市模拟考。木鱼鸢考了五百二十三分,排名进了年级前一百。林于渊还是年级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老刘把木鱼鸢叫到办公室,跟她
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能保持这个势头,A大可以冲一冲。”
木鱼鸢站在办公室里,点了点头。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身体的问题,是高兴的。
她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己经塞满了,快装不下了。
林于渊从外面回来,坐到她旁边。他没问老刘说了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她桌上。
木鱼鸢看着那颗糖,忽然鼻子一酸。
“你天天给我糖,我都胖了。”
“没胖。”
“你怎么知道。”
“我天天看。”
木鱼鸢愣住了。林于渊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翻开练习册,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木鱼鸢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她的心跳又快了,那种感觉越来越频繁,频繁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心脏有问题。
她把糖收起来,没吃,放进了书包内侧的口袋里,跟那些成绩单放在一起。
一月的期末考试,木鱼鸢总分过了五百三。高三上学期结束的时候,她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倒计时牌上的数字。
一百西十七天。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寒假只有十天。林于渊和木鱼鸢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在木鱼鸢家或者林于渊的出租屋轮流做题。林于渊的出租屋很小,但很干净。木鱼鸢第一次去的时候,看到那个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小绿植。
“这盆花哪来的?”她问。
“买的。”
“你还养花?”
“好养。一周浇一次水就行。”
木鱼鸢看了看那盆绿植,又看了看桌上那只蓝色的纸鹤钥匙扣。纸鹤挂在台灯旁边,蓝色的翅膀微微翘着。她记得这个纸鹤是她送的,五块钱,文具店买的。
她没想到他还留着。
“你还挂着呢。”
“能用。”
“都旧成这样了。”
“还能用。”
木鱼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坐在椅子上,翻开卷子开始做题。林于渊坐在床边,把桌子让给了她。
她做了一会儿,回头看他。他正靠在床头翻一本物理竞赛的书。
“你坐床上不难受吗?”
“还好。”
“你来桌子这儿坐,我去床上。”
“不用,你写。”
木鱼鸢看着他,忽然站起来,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她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到椅子上。
“你写。你比我更需要桌子。”
林于渊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你写你的,我坐床上看。”她说完就坐到了床沿上,翻开英语书。
林于渊看了她两秒,低头开始做题。两个人一人占一边,中间隔着一个转身的距离。
窗外的冬天很冷,但房间里很暖。台灯的光照着两个低头学习的人,照着桌上那盆绿植,照着那只蓝色的纸鹤。
二月,开学了。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连课间都没什么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
木鱼鸢的身体在硬撑。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在往下走。鼻血又开始频繁了,头晕也比之前更厉害。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每天早上六点西十到操场,跑两圈,然后坐在双杠边背单词。跑圈越来越吃力,背单词也越来越容易走神。
林于渊注意到了。他看着她跑完两圈就喘得厉害的样子,看着她背书时偶尔晃神的表情,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色。
有一天早上,木鱼鸢跑完两圈,坐在双杠边喘气。林于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从明天开始,不跑了。”
“为什么?”
“你身体受不了。”
“我能跑。”
“木鱼鸢。”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比平时认真。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我高考完。”她说,“高考完我去住院,好好检查,行不行?”
林于渊看着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说的。”
“我说的。”
“高考完,第一天就去。”
“行。”
木鱼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朝教学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于渊。”
“嗯。”
“你等我。等我考上A大,咱俩一起去找你那个物理系的教授。”
林于渊站在原地,看着她。
“好。”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依然很稳。
林于渊站在操场上,看着她走进教学楼。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颗她刚才没接的奶糖。
他把糖收好,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还有多少天。
等高考完,等所有的事都结束。
他要把那些话都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