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两口就把一大碗喝光了,扯着嗓子喊:
“还有没?再来一碗!这都不够塞牙缝的。”
他嗓门大,吓得外面的儿媳一哆嗦。
石秀低喝一声,严厉道:“李逵!闭嘴!有的喝就不错了,吵什么!”
李逵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老头在旁边有些尴尬:“对不住啊三位,今天事发突然,野菜也挖得少,等明天让我儿媳妇上山多挖点,给三位做顿干的。”
“老丈客气了,有口热的就成。”
石秀客气了一句,话锋一转。
“对了老丈,您说那伙山贼领头的自称桃花山周通,您可看清他长什么样了?”
老头想了想,道:“天太黑,不似真切,但我记得那个说话的头领有些清瘦,面皮白净。旁边那个还算壮点,长相也差不多,个子都不高,挺年轻的。”
石秀心里咯噔一下。
周通生得面阔体壮,跟“清瘦”没有半毛钱关系。
鲁智深、杨志、武松就更不用说了,一个胖大和尚,一个青面胎记,一个头陀行者,最是好认。
林冲、刘唐也都是高大威猛的汉子。莫非是阮家三兄弟?
石秀暗自摇头,首先三人虽是亲兄弟,却长得不尽相同,而且各个黝黑壮实,与描述不符。
排除完所有人后,石秀确认桃花山的头领里,根本就没这么两号人物。
莫非是有人冒充桃花山劫掠?
石秀眉头越皱越紧。
三更时分,夜风正紧。
偏房里,石秀三人刚合眼没多久,就被窗外冲天的火光晃醒。
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少说有几百号人。
石秀第一个弹坐起来,手往腰里摸去却摸了个空,才想起兵器早丢在桃花山。
紧接着李逵也跳了起来,三人竖起耳朵,就听见外面一个女声尖,只是太远,有些断续:
“……听着……桃花山……孙二娘!那伙贼人……在哪……”
再往后就一点都听不清了。
“奶奶的!”
李逵一听“孙二娘”三个字,“嗷”的一声就火冒三丈。
“我说那老东西怎么好心收留咱们,合着转头就报信给桃花山!敢阴俺,看俺不劈了这一窝子狗男女!”
石秀连忙按住他,沉声道:“铁牛别冲动!事有蹊跷!孙二娘要是来拿咱们,何必喊这么大声?悄悄围进来便是!”
李逵哪听得进去,甩开石秀就冲到外屋厨房,摸起一把杀猪刀。
他刚要去踹房门,就听见“吱呀”一声,老者的儿子揉着眼睛走出来,嘟囔着:
“怎……怎么了这是?”
李逵二话不说,手里杀猪刀往前一捅。噗嗤一声,整个刀刃没入肚子。
那后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瘫软倒地。
李逵杀性大起,踹开里屋门。
屋里女子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正吓得缩在墙角,看见带血的刀,刚要尖叫。
李逵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两刀,一刀一个。
娘俩都没来得及哭出声,就倒在了血泊里。
“李逵!你疯了!!”
石秀背着杨雄,刚挪到门口,就看见李逵残杀妇孺,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被推开,老村长拄着拐杖进来,嘴里还说着:
“哎呀,三位好汉你们怎么起来了?跟你们说啊,白天那伙人不是真的桃花山,刚才……”
话没说完,老头看见倒在院里的儿子,踉跄着扑过去,手一摸,全是血。
他又连滚带爬冲进里屋,看见儿媳和孙子都倒在血泊里,当场跪地,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畜生啊!你们这帮畜生!我老头子好心收留你们,你们就这么害我们一家啊!”
“哼,谁让你老东西不老实?”
李逵提着刀走过去,一脸满不在乎。
“敢把俺们卖给桃花山的贼人,这就是下场!”
老头满脸是泪,声音都哑了:“你说外面那帮人?他们是桃花山的没错!可他们是来抓白天冒充他们杀人抢粮的贼啊!白天抢我们的,是冒充桃花山的梁山人!
你……你们不会就是梁山的吧?果然……果然都是一群畜生!”
石秀心里“咯噔”一下,白天那伙人是梁山的?合着这一村人的血,是宋江造的孽。
“老匹夫!敢污蔑我梁山好汉!”
老头话音刚落,李逵勃然大怒,手里杀猪刀寒光一闪。
噗嗤—
—
老头的哭声戛然而止,倒在了儿子的尸体旁,到死都没合上眼。
“李逵!!”
石秀厉声暴喝,声音都破了。
他杀过很多人,不论阵前对敌,还是江湖仇杀,本就平常。
可人家好心收留,给汤喝给治伤,转头就灭人满门,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这不是狠,是丧绝人性的畜生行径!
要不是还背着重伤的杨雄,加上外面围着桃花山的人,石秀当场就要扑上去,宰了这黑厮!
李逵却不觉得自己有错,甩了甩刀上的血,满不在乎道:
“叫唤啥?这老东西敢勾连桃花山污蔑梁山,杀了也是活该!”
石秀胸口剧烈起伏,他第一次觉得,梁山这趟水,浑得让人恶心!
“砰砰砰——”
是隔壁的院门被砸响,火光透亮,混杂着呼喝声。
李逵一个激灵,抄起杀猪刀就往后院窜,喊道:
“奶奶的,快从后门跑!一会儿桃花山贼人就围过来了!”
石秀背着杨雄,踉跄跟在后面,咬着牙低声骂:“你这黑厮!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家满门,回了梁山,我定要跟公明哥哥告你一状!”
李逵一边扒着后门往外瞅,一边嘿嘿首笑:“告呗!公明哥哥最多罚俺一个月不许喝酒。偷偷跟你说,每次哥哥罚俺,军师都偷偷给俺送酒,根本不碍事!”
石秀脚步一滞。
是啊,李逵是宋江第一号心腹,什么脏活都让他干,嘴上骂两句做做样子,转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这么多条人命,到了宋江那,恐怕连句重话都没有。
背上的杨雄比白天还要虚弱,干咳一声,道:“兄弟……你放下我吧。背着我,咱们谁都跑不掉……”
跑?
石秀忽然觉得荒谬。
跑去哪?回梁山?
回那个为了招安,对兄弟动刀枪的梁山?回那个为了抢粮,能冒充别山名号屠戮百姓的梁山?
之前他还觉得,宋江虽有心计,终究是义字当头的好汉。可从忠义堂上周通那番话,到下山追杀,再到眼前这灭门的惨案。一层层假面撕下来,底下全是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