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站在码头上，冲着陈宗善拱手：“太尉回京，望如实禀奏天子。倘若朝廷依旧坚持前诏，要我等缴械拆寨，束手就擒，那梁山也只能固守水泊，不敢坐以待毙。我等不愿作乱，却也绝不能任人宰割！”
话里软中带硬，终于展现出几分山东呼保义的气度。
陈宗善点点头，也不多说，转身上了船。
李虞侯和张干办跟在后面，即便心里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多说一句，低着头跟个鹌鹑似的。
船开了，渐渐远去。
宋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回到忠义堂，人还没坐定，孙立“啪”地一拍桌案，率先开口道：
“哥哥！依我看，这招安没什么指望！就这条件，就算下次改进，又能多好？咱们何必这般委曲求全？”
“就是！”
秦明跟着起身，眼睛瞪得像铜铃。
“看那两个狗官的嘴脸，就算真招安了，往后也得受种人腌臜气。反正都落草了，谁怕谁！”
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宋江，“腾”地就炸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住口！你们两个懂什么！今日要是当众杀了朝廷命官，毁了圣旨，那就是公然造反！立刻就有大军压境，到时候十万生灵涂炭，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指着二人，越说越气，把这两天窝囊气全撒了出来：
“秦明！前番对阵桃花山，你跟周通眉来眼去，别以为我不知道！莫不是跟桃花山早有私情，巴不得招安不成？
还有你孙立，当初连师兄栾廷玉都能出卖，今日莫不是也想坏了梁山兄弟们的后路？”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秦明脸涨得通红，就要发作。
吴用连忙站起来，插到三人中间，打圆场道：“哎哎，哥哥息怒！二位兄弟也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不是那个意思。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秦明、孙立哪里听得进去。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出忠义堂。
气氛一时僵住。
宋江喘着粗气，站了半天才慢慢回过味来，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可他素来好面子，断不肯当众认错。沉默片刻，才放缓语气道：
“诸位兄弟，我不是要今日便依从这道苛刻圣旨。只是一旦当众毁诏，便是公然造反，即刻引来大军围剿。我们要的，是堂堂正正受招安做官，不是打一场玉石俱焚的死战。
如今把难处托太尉回奏天子，等候朝廷重降恩诏，若是朝廷不肯应允我等条件，那时再做厮杀的打算，也为时未晚。”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这话才是正理，总不能逞一时意气，把弟兄都拖进死局。
宋江摆摆手，有些疲惫道：“行了，都散了吧。今日什么事都别来烦我，一切明天再说。”
说罢，他转身往后堂走去。
众人刚走出忠义堂，吴用却叫住花荣。
“花荣贤弟留步。”
花荣回身拱手：“军师有何吩咐？”
吴用低声道：“劳烦你去跟令妹说一声，让她好生劝劝秦明。今日公明哥哥也是急了，口不择言，别让他心里存了疙瘩。”
花荣心领神会，点头应下。
吴用又唤过身边亲随，吩咐道：“搬几坛上好的老酒，送到孙立住处。就说是公明哥哥特意送来，给孙头领压压惊，今日堂上言语有失，莫要往心里去。”
亲随领命而去。
这点安抚人心的手段，吴用拿捏得炉火纯青。
夜里，孙立的住处灯烛昏黄。登州派八人围坐一桌，孙立、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邹渊、邹润、乐和，一个不少。
桌上摆着吴用送来的几坛酒，满桌酒菜没人动筷子。
孙立眉头紧锁，半天闷不吭声。
顾大嫂的性子急，“啪”地一拍桌子，率先道：“大哥！我看那宋江为了招安都魔怔了，咱们犯得着跟他一条道走到黑吗？”
孙立一愣，看她道：“弟妹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要离开梁山？”
解珍瓮声接话道：“离开又如何？秦明今日说得对。就这圣旨，就算真招安了，咱们到了东京也没好日子过。蔡高那帮人，能容得下咱们？”
孙新也跟着点头：“哥，宋江叫人送这酒来，摆明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却不肯当众认错，根本就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邹渊补了句：“何止没放在眼里。自打上山，他什么时候正眼瞧过咱们？明里暗里都是打压。”
孙立皱着眉摆手：“别胡说。往日里
，宋江对咱们也算不薄。”
顾大嫂冷笑一声：“不薄？石碣排座次，把我两个表弟解珍解宝排在你前面，这不是明摆着挑拨离间？大哥你一身本事，文武双全，愣是压在地煞里。这还不够说明？”
孙立顿时语塞。
这事他心里不是没有芥蒂。原是登州兵马提辖，论武艺论才干，哪点比天罡那些人差？到头来不仅排在地煞，还只是个第三。
乐和见场面僵住，连忙打圆场：“姐夫你也别气，都是自家兄弟，又不是替外人考虑。”
孙立叹了口气道：“我不是气这个。就算真要走，咱们能去哪？总不能再回登州送死。”
邹润往前说道：“大哥，上次打桃花山，我就听说周通他们不是占山为王，是真要推翻大宋。要不……咱们也去投他们？”
孙立眉头一皱：“胡闹！推翻大宋谈何容易？真要是成不了，到时候连招安的路都断了！”
顾大嫂急了：“前怕狼后怕虎，能成什么大事！宋江就是吃准了你这性子，才处处拿捏！大哥你再这么犹犹豫豫，我们娘几个可先走了，不在这受窝囊气！”
话音刚落，窗外“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众人瞬间噤声。
解珍解宝对视一眼，猛地起身冲出去。
只听“哎哟”一声，两人拎着个小喽啰的后领进来。
顾大嫂“唰”地拔出腰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问道：
“谁派你来的！偷听到了什么？！”
小喽啰吓得牙齿打颤：“是……是吴军师……让小的来听听孙头领……有没有怨气，有没有……不轨的企图……”
八人脸色同时一沉。
吴用果然信不过他们，还派人暗中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