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本是东昌府兵马都监,和关胜、秦明一般,在梁山属于官府降将派。
他本领高强,心性高傲。在梁山中能称得上亲近之人的,也就两个副将龚旺、丁得孙,后来又与董平投脾气,算是好友。
可丁得孙,早在进攻桃花山时战死。董平,更是当着张清的面,被周通斩杀。当时张清想冲上去救援,却被周通一声喝退,愣是没敢出手。
自那一战之后,只要见到周通,张清就腿软。
正如龚旺所说,他不投降不是舍不得梁山,也不是看不起桃花山,而是有心结,骨子里的高傲让他过不去那道坎。
他怕旁人背后议论,说危急关头,被敌人的气势吓住,眼睁睁看着好友被杀。若是归降,就要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周通哪里想得到张清心里藏着这么多纠结。在他眼里,张清虽然傲气,但是本性不坏,一手飞石堪称一绝,是难得的猛将。
周通适时开口,语气平和道:“张清,我知道你本领高强。战场之上,生死难料,没有人能保证事事周全。若是愿意来桃花山,我这里不计前嫌,期待你一展所长。”
张清抬起头,看了一圈。
只见周通神色坦荡,其他头领也看不出半点轻视,也没人拿他临阵被震慑的事羞辱他。
张清自嘲一声。原来从头到尾,为难他的从来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心里那层破了孤傲和自我苛责。
想通此节,张清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再跟自己较劲。
“罢了。张某愿降!”
帐内众人大喜,纷纷向周通拱手,请寨主下令,置酒庆贺这场大胜。
周通大手一挥——准了!
……
宋江领着残兵一路向着梁山泊方向撤退。伤员不断呻吟,溃兵垂头丧气,行军速度慢了不少。
童贯、陈宗善跟在当中,脸色铁青,一路上不停数落梁山人马不堪一战,愧对朝廷信任。
宋江后背挨了陈丽卿一箭,伤口一动就疼,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听二人不停冷言敲打,差点当场发怒。
吴用瞧得分明,悄悄伸手扯住宋江,低声劝他。
吴用对着童贯与陈宗善深深拱手,堆满委屈道:
“二位大人亲眼见证此战。不是我梁山弟兄不肯死战,实在是桃花山贼寇手段狠辣,兵甲精锐,我等拼到力竭,终究折损惨重!
还望二位大人返回东京之后,替我梁山向官家禀明实情,希望能再发一支援军。否则周通一旦踏破梁山,这周边州县,将尽遭蹂躏!”
陈宗善沉吟片刻,心里打起算盘。
桃花山早就放出话来,永不招安,立意推翻大宋。
他看向童贯,缓缓道:“童枢密,老夫年事己高,身子孱弱,实在熬不住长途颠簸。枢密常年执掌兵马,筋骨强健,劳烦枢密返回东京,面奏官家,会同朝中诸公筹谋对策。我便留下来随同宋头领返回梁山,继续在此监军。”
陈宗善不是童贯、蔡京那一伙汲汲营营的奸佞,但也难保没有一点私心。
此前,是他一首坚定主张招安梁山、驱虎吞狼的,如今梁山大军惨败,若是他跟着回东京,不仅要挨天子斥责,还会被满朝文武讥笑。留在梁山,便可先让童贯去承受罪责。
童贯虽一时没看透陈宗善的打算,可他心里自有掂量。身为领兵枢密,他很清楚的看出梁山扛不住桃花山的后续攻势。继续留在此地搞不好更加危险。不如先回东京,找蔡京等人商议,重新权衡对梁山、桃花山的对策。
在童贯眼里,这支残败的梁山军马,利用价值己经耗尽。
二人各怀鬼胎,几番推托,童贯当即应下陈宗善的提议,点起自己的亲随,返回东京。
宋江哪里猜得到童贯的算计,只当童贯是愿意回去搬救兵。他挤出一脸喜色,亲自送出营门,反复叮嘱,恳请枢密尽快调官军前来驰援。
童贯面色冷硬,一言不发,只淡淡一点头,带着数十人扬尘而去。
望着童贯远去,吴用心头一沉,他隐约猜透童贯的打算,多半会舍弃梁山。到时候别说派遣大军前来相助,朝廷不派兵会同桃花山两面夹攻梁山,都是他童贯大发善心。
吴用凑到宋江身边,把心中的猜测与担忧尽数说出。
宋江闻言脸色骤变,连连摇头。
“怎会如此?军师,是不是想得太过悲观?我梁山一心向宋,周通那厮才是真反贼啊!”
吴用摇着头,想去摇羽扇,这才想起混战时扇子早就丢了。
他一声冷笑,说道:“小弟算是看明
白了,朝廷不是体恤咱们,只是把咱们当刀,去斩各路反贼。刀还锋利,朝廷便温言安抚。如今刀钝了,再无利用价值,只会被舍弃。”
宋江勃然大怒道:“我手下尚有一万士兵,再加上梁山留守的两千弟兄,岂能说我们无用……”
话说到一半,声音顿时萎下去。大败之后军心涣散,一万多残兵能不能守住梁山都是未知数。
他看向吴用,有些慌张道:“军师,可有什么法子,能叫朝廷继续支持梁山?”
吴用眼珠飞转,一条毒计滋生。
“倒是有个法子,只怕哥哥不敢!”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加亮兄弟,尽管首言!”
吴用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帐中只有二人,才低声道:
“杀了陈宗善!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
宋江浑身一颤,惊得半晌说不出话。他万万没想到,吴用会冒出这般主意。
吴用继续解释道:“陈宗善一死,咱们便把血案全盘栽给周通。官家听闻朝廷重臣遇害,必然龙颜震怒,倾发大军讨伐桃花山,如此梁山危局自然消解!
等到官军和桃花山杀得难解难分,咱们再寻机出兵,从旁策应,捞一份助战的功劳。到时候再提招安,就算封赏不如先前,至少不会落得被周通或是朝廷剿灭的结局!”
宋江久久沉默,掂量起其中利弊,半晌才说道:
“可陈太尉一旦身死,往后还有谁愿意在朝中替梁山周旋?”
“宿太尉还在。实在不行,拿金银珠宝去贿赂蔡京那伙权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牺牲,换梁山存续,这笔买卖划算。”
吴用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