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岳低着头,把昨夜发生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从军灶下药,到中军口令泄露,再到那支突然结阵杀入中军的队伍,几乎没有遗漏。
坐在屏风后面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张承岳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人才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说。”
“军灶里的东西下了,巡夜口令也拿到了。你带着七百多人,去打五百个已经腹泻乏力、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府军。”
“结果打到一半,突然从外面杀进来一支官军精锐,把你的人击退,还追回了三辆银车。”
张承岳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不善,连忙拱手。
“大人,卑职绝无半句妄言。那群人绝非寻常乡勇。”
“他们夜中遇袭,几十息便能结成军阵,盾枪相接,进退有序。非但如此,还有一支人从营外绕到西南干沟,截住了银车退路。”
“更何况那群人里面还有不少披甲之士,战力之强,绝不弱于军中精锐。”
屏风后的人听完,竟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看来倒是本官错怪你了。”
“既然对方如此厉害,想必是益州都司提前调了哪一营精兵,专门藏在车队里面等着你们。”
“那我倒想问一句。”
“这么一支精锐,怎么没有旗号,没有军令,也没有半点调兵痕迹?”
“还有。”
“他们既然已经将你击溃,为何没有趁势追杀,反倒让你带着这么多人逃了回来?”
张承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话他根本没法回答。因为对方说得没错。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这次押粮运送的都是什么人?来自什么地方?
益州府、义宁府城辖下几个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凑出来的护粮团。
如今他却告诉上面,自己带着三百多名谢军旧卒、四百余名护院壮丁,又占了口令、内应和药物的便宜,最后竟然败在一群农民手里。
听起来确实不像实话。
更像是任务办砸以后,临时编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张承岳跪了下去。
“大人,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够了。”
屏风后的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张承岳,你好大的胆子。”
“无能便是无能。”
“本官可以容你一次失手,却容不得你回来以后,还拿一群根本不存在的精兵为自己开脱。”
“几个北地穷县押送钱粮,益州都司会为了这点东西,暗中塞进几百名精锐?”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
张承岳跪在地上,不敢再争。
解释已经没有意义了。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更何况这种话换成他坐在上面,他同样不信。
上首那人沉默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追究。
“罢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本官也不愿为这一场失利便折了你。”
“回去把伤养好。后面还有事情要你去做。”
说到这里,那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王爷的谋划,绝不能再出纰漏。这一次,本官可以替你压下去。往上只报截银三千余两,损失人手若干。”
“可若再有下一次……”
张承岳额头抵地。
“小人明白。”
“下去吧。”
张承岳起身离开。
走出院门以后,他脸上的恭敬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神也变得阴沉。
上面的人不信。可他自己不会忘。尤其是那个站在军阵中间的年轻人。
他甚至记得撤退之前,那人站在火光里的样子。
……
银粮队伍重新启程以后,又在路上走了十三日。
本来按照原定脚程,十日左右便该抵达益州城。可右营死伤太重,随行役夫也少了不少,还有许多伤员虽然能走,却根本经不起长时间赶路。
所以队伍走得很慢。
每日天刚亮便出发,到了下午便早早寻地方扎营。道路稍微难走一点,便宁愿多停半日,也不敢再摸黑赶路。
石门驿那一战以后,整支队伍的规矩也变了。以前扎营,各县只管自己的一片。
白下县的人往东边一堆。天明县的人占住水边。天南县和云阳为了草料位置,差点还跟人吵起来。
出了事以后,没人再敢这么干。邓绍武每到一处,先让林猛领着那一百名
云阳护粮团勘察地势,再划分营盘。
哪里放银车。哪里拴牲口。哪一段地势最低,不能堆粮。哪一处靠林太近,夜里容易藏人。
全部先定下来,其他几县再按次序扎营。
夜间巡守同样如此。右营还能动的人只剩三百左右,其中不少身上有伤。邓绍武索性把银车外圈、军灶和几个主要营门都交给林猛的人守。
他一开始多少还有些担心。毕竟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
可用了几日以后,那点担心便慢慢变成了舍不得。命令下去以后,不需要哨官在后面挨个催。
到了换更的时辰,下一队人自然来接。
兵器不离身。口令每日更换。军灶取水、买柴、领取肉粮,也会留下人相互盯着。
哪怕只是去附近村子买一批草料,也至少三人同行,不会出现一个人拿着银钱转身便没了影子的事情。
邓绍武带兵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只是一个人听话,那可能是怕罚。十个人听话,也可以说是什长管得严。
可一百个人全部知道自己的位置,没人抱怨,没人偷懒,连换岗都不需要人反复喊,那就不是一两日能够装出来的东西了。
这一路上,邓绍武没少找林渊喝酒吃饭。说是喝酒,其实都不敢多喝。
昨夜军灶才出过事,现在整个队伍连水都恨不得当着面烧开。
两个人坐在火边,最多喝上一两杯。
邓绍武的话题无非还是那几个。
“林县尉,你不愿入右营,本官也不勉强。不过你那几个带兵的人,能不能借本官两个?”
林渊当场拒绝:“邓大人,我那些手下都是山野村夫,入不得台面。”
邓绍武听完之后都被气笑了:“你那些如果是山野村夫,那本官统领的府兵是什么?野人?说实话,以这些人的能力,留在一个镖局太浪费了。”
林渊听完,拱了拱手:“承蒙大人厚爱,这件事情就算了吧。”
过了一会儿,邓绍武又说道:
“那你把练兵之法教本官一些,总可以吧?”
“不是说了吗,祖传的。不能外传。”
邓绍武:“……”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正常。毕竟,就像林渊跟他借自己的亲随,他能同意吗?他也不会同意。
而且这事儿不急在一时。
云阳县距离义宁府又不算远,往后还有的是机会。更何况在他看来,林渊这种人不可能永远缩在一个小县里。
只要天下继续乱下去,迟早有冒头的一天。
现在先把关系处好,总不会错。
……
益州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城墙比义宁府城又高了一截。往来车马也更多。不过银粮车队并没有直接进城。
几千名役夫、几百辆车,再加上大量牲口,一股脑塞进城里,不但容易堵住道路,万一再起一场火,谁也担不起。
益州军需总仓本就设在南城之外。旁边另有大片转运场,专门供各地粮车停放、交割。
距离城门还有十余里,邓绍武便把暂借的那一百名云阳护粮团还给了林渊。毕竟,如果以这个阵仗跑到益州府城,这件事就不好解释了。
林猛带人归队。那些原本挂着镖师、车夫、工匠名头的人,也把夜战时临时领出的长枪、木盾和弓箭重新收进车中,只留下镖局护行惯用的短刀、木棍和修车工具。
正式护送银车进入转运场的,依旧只有那一百名在册护粮团。
其余人则跟着民夫车队,在城外划定的地方等候。
林渊特意交代了一遍。
“进城以后少说话。有人问什么,照实回答。没问的,不要多嘴。”
“多说一句,军法从事。”
车队抵达转运场的时候,益州这边显然已经收到了邓绍武先前送来的急牒。
军资总仓外面早早站了一批人。益州都司派来的是一名佥事,名叫顾廷钧。
州衙也来了推官和几名负责钱粮的官员。另有几十名军卒直接封住转运场几个出口,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开。
顾廷钧没有先问那天发生了什么。第一件事仍旧是验银、验粮。
四县交割文书一份份摆开。银箱重新复秤。封签破损的全部单列。
粮袋则按照柳河集验收后的数目重新核对。整整忙了一日,最后的账才出来。
失银三千二百余两。烧毁、遗失的粮食一百八十余担。
另外还有部
分车马、兵械和路上消耗,一并列入损失册。
与邓绍武急牒里报的大数基本相符。也就是说,至少在银粮这一件事情上,没有人在路上继续做手脚。
账核完以后,才轮到人。三名俘虏被单独押走。
那块大雍旧式军牌也被顾廷钧亲自封进木匣。接下来整整两日,邓绍武和林渊都没有见到主审的人。
不是不问他们而是先问别人。
吴经历和他手下验银验粮的书吏被分开询问。
白下、天明、天南三县的押粮官同样一个一个叫进去。
右营还活着的哨官、什长、守门军卒、营灶厨子,被分成几处,不许彼此见面。
四县民夫里面也临时挑了几十个人。有人是靠近中军的。有人住在云阳车阵旁边。
还有人从头到尾都躲在粮车下面,只听见外面喊杀,却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问的问题并不复杂。
什么时候开始腹痛?
谁先发现起火?
东门何时被打开?
贼人进营以后先去了哪里?
谁看见银车被拖走?
又是谁把银车追回来的?
那天那么乱,一个人完全可能撒谎。
十个人也可能串供。
可把府军、书吏、民夫和各县护粮人全部分开问,问出来的东西还能大致对得上,那便很难全是假的。
最终得到的情况,与邓绍武写的那份奏报几乎一致。
军灶确实先出了问题。东门也确实从里面被人打开。
贼人没有抢散在外围的普通粮车,而是直扑中军几辆银车。
邓绍武带着右营在中军死守。云阳县的人则从东口杀了进去。至于究竟有多少云阳人,没人说得清楚。
有人说一百。有人说两三百。还有人只记得黑夜里全是盾牌和枪尖,哪有工夫一个个数。
最关键的是,在那种情况下,更多人想的是怎么才能保命,而不是去观察战场。
这恰好给奏报里那句“百名护粮团并随行民壮”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所有人说的都是真话。只是每个人看见的都不完整。最后拼到一起,事实也是真的。
可那一夜真正决定胜负的东西,却被轻轻压进了“从旁协援”四个字里。
直到第三日下午,顾廷钧才让人把邓绍武和林渊一同叫进签押房。
屋里除了顾廷钧,还有州衙推官、都司经历以及负责记录的两名书吏。
桌上放着的,正是那份伤亡册、军资损失册和封存起来的旧式军牌。
顾廷钧没有让两人坐。先低头翻完最后一页口供,这才抬起头。
“你们二人的说法,跟大部分证词都能对上。”
“那夜确有内应。也确实有军中旧卒参与。”
说到这里,他看向邓绍武。
“你为何只先送了一封短牒,却将俘虏、腰牌和详细案情一直压到益州?”
邓绍武拱手道:
“回大人。”
“营中口令、军灶、银车位置尽数泄露。卑职当时无法确认,内应究竟只在右营,还是已经牵扯到沿途驿站与粮运人员。”
“若将俘虏和物证分开送出,卑职怕人还未到,便先死在路上。”
“所以只让亲兵报明大概,待银粮抵达益州以后,再将所有东西一并交验。”
顾廷钧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谨慎。可你可知,军情延报,同样是罪?”
“卑职知罪。”邓绍武没有辩解。“只是当时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顾廷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林渊。
“林县尉。那夜你究竟带了多少人进中军?”
林渊拱手。“百名护粮团为主,另有一些清风镖局镖师以及别县随行民壮。乱起以后具体有多少人跟上,卑职也未曾来得及点数。”
顾廷钧又问:“据说你手下的护粮团懂得军阵?”
“镖局平日要护送商队,也常与山匪交手。”林渊早就想好。
“卑职手下又有几名边军旧卒出身之人,平时便让人练些盾枪配合。昨夜不过是为了保命,把能拿兵器的人都拉了出来。”
“能不能算真正军阵,卑职不敢说。”
顾廷钧听完,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只是低头在案卷上记了一笔。随后他又问了云阳车阵刺死逃散役夫的事情。
林渊没有推脱。
“卑职曾三次喝令止步。”
“当时乱兵裹挟役夫一并冲阵,夜中无法分辨。若让那股人撞开车阵,云阳银粮和数百民夫都保不住。”
“卑职愿领其责。”
邓绍武在旁边接了一句。
“此事卑职可以作证。当时大营已乱,任何车阵被冲开,都会引发更大溃散。林县尉所为,虽有误伤,却合临阵处置。”
顾廷钧看了两人一眼。
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把那块旧式军牌从木匣里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块腰牌属于大雍旧军。”
“可无姓名,无营号,也无法证明是死者本人所有。目前只能确定,夜袭之人里面或有军中旧卒。”
“至于他们从哪里来,谁给的口令,又是谁在营里接应……”
顾廷钧顿了顿。
“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劫粮案了。”
“是军案。”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顾廷钧重新看向邓绍武。
“你营务失察,致中军被破,右营伤亡近两百,责无可逃。”
“但你本人负伤未退,军资也保住大半,具体如何处置,待都司与州衙查清之后再定。”
“从今日起,暂留益州听勘,不得擅自离城。”
邓绍武拱手。“卑职领命。”
随后,顾廷钧又看向林渊。
“云阳县护粮团协护有功,此事先记在案。”
“你与随行人员暂住城外三日,待口供、名册核完,若无其他牵连,便可返回云阳。”
“至于赏功。案子没有结以前,不议。”
林渊听完,反倒松了一口气。
出了签押房,邓绍武站在台阶上,许久没有说话。
至少眼下,他没有被押进牢里。千总的军职也没有立刻被夺。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林渊同样看了一眼远处城外的营地。自己的那批人还在那里。再过三日,应该便能回云阳。
至于那块军牌最后会牵出谁,这件事到底会查到什么地方,他已经不准备继续掺和。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句话邓绍武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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