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最先看见的是四叔朱棣。
这一路赶下来，朱棣瘦了不少，可那副骨架依旧挺拔，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还是从前那个英武的燕王。
他又看向朱守谦。
大哥比从前显老了许多。
想来，在高丽的这些日子，他还是稍显放纵，身子骨的精气泄出去不少。
朱标也在打量自己的四弟，还有大侄子朱守谦，脸色也有些动容。
这可都是至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这些年，他们在高丽，不易。
只有朱元璋，脸色没什么变化。
他坐在龙椅上，浑浊的眼睛眯着，看着两个一子一孙跪倒在地，这个时候，他甚至都没有看清两个人的脸。
“起来吧。”朱元璋摆了摆手。
两人站起身来。
“走近些……”
“是。”
朱棣，朱守谦两人朝前走了数步。
朱元璋也看的清楚了。
“你们这一路跑回来，辛苦了。”
“在高丽镇守疆土，是有功劳的。这次皇后大崩，你们回来奔丧，是礼制。千里迢迢赶回来，不容易。”
“既到了，便在应天多待几日。择个好日子，让太孙带着你们去拜谒陵寝。”
“是，父皇。”朱棣应下。
朱守谦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朱标接过话头，看向朱棣：“四弟，这一路可辛苦？”
“回太子殿下，海路颠簸了些，陆路倒还好。”朱棣答道，“臣弟在胶州歇了一日，又赶了几日路，不算太辛苦。”
朱雄英也开口了：“四叔在高丽数年，可曾安好？”
“谢太孙殿下挂念，一切安好。”
朱雄英又看向朱守谦，沉默了一瞬，道：“大哥，你的气色可不太好啊。”
朱守谦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红了，声音有些发哑：“臣……多谢太孙殿下关怀，臣会注意的。”
朱元璋摆了摆手：“好了，游子回家，要先吃饭，你们一入城，咱就派人张罗了。”
说着，朱元璋便站起身来。
而朱棣，朱守谦两个人此时也都将目光转移到了朱元璋的身上。
这才几年没见啊。
陛下，都这么老了吗？
午膳就摆在偏殿里。
朱元璋现在吃得简单，不饮酒，所以，这次接风宴，是没有酒的。
五个人围坐着，一边吃一边说话。
朱棣讲了些高丽的风土人情，朱守谦在旁边偶尔补两句。
朱元璋听着，偶尔点点头，不怎么插嘴。
这次朱棣，朱守谦回来，朱元璋的表现是冷漠的，跟以往的他，完全不一样。
吃到一半，殿外忽然跑进来一个老内侍，躬身禀道：“陛下，小皇孙到了，在奉天殿外候着，说要找您。”
朱元璋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你们吃吧，咱去陪咱孙子溜达溜达。”
他说着便往外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朱标、朱棣、朱守谦、朱雄英四人齐齐起身相送。
朱元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便消失在殿门外。
四人重新落座。
朱元璋这一走，殿中的气氛松快了些。
朱标看着朱棣，又看了看朱守谦，开口道：“铁柱，你在高丽这几年，没有胡闹吧。”
“太子殿下，咱就是胡闹去的高丽，到了那个地方还怎么敢胡闹呢，侄儿天天都想着要怎么做，才能给太子殿下守好这片疆土，没有闲心思做其他的事情。”
“高丽那边虽偏远，可日子还算安稳，地方上呢，也是安稳。四叔把军事文治都担了，侄子只管着开城那块地方，倒也清闲。”
朱棣听着朱守谦的话后，看了朱守谦一眼。
这在高丽的地界上，铁柱在自己面前，还算是正常的子侄，这怎么一回到应天，就立马跳反不正经了呢。
好好的一句话，非要点一下自己。
还当着自己的面点。
朱标，朱雄英两人听着这话，都是稍稍愣神，随后朱雄英道：“四叔，筷子别停，多吃一些。”
“是，太孙殿下。”
吃完饭后，朱标带着朱棣前往奉天殿，兄弟谈心。
朱雄英带着朱守谦离开皇宫，曹国公李景隆此时正在宫外等着呢。
两人出了宫门，远远便看见一个人等在门外。
那人生得面如冠玉，身形挺拔，一身锦袍，正是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远远看见朱守谦，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
两人在捕鱼儿海并肩打过仗，在土木堡经历过生死一刻，在洛阳斗过秦王，这可是过命的交情。
几年不见，李景隆一把抓住朱守谦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笑了。
“铁柱，你怎么老的这么快，说实话，到了高丽之后，是不是天天净做些不正经的事情，不知节制。”
朱守谦也笑了，眼圈却红了：“你倒是没有变，长得还是这么漂亮，不晓得，现在去逛暗门子，会不会还有人家的姑娘找上门来。”
李景隆听着朱守谦的话后，也不恼，而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朱雄英行了一礼：“太孙殿下。”
“按您的吩咐，酒楼已经定下了，还是包场，好酒好菜，现在正在上着呢。”
朱雄英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朱守谦：“大哥，走吧。”
“是，太孙殿下。”
…………
奉天殿偏殿里，朱标与朱棣面对面坐下。
内侍上了茶，退了出去。
朱棣在自家大哥面前，分享欲是很强烈的。
坐下之后，就是她在讲话，讲高丽的山川地势，讲鸭绿江两岸的民风，讲大燕城初建时的艰难，朱标听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点头。
说着说着，朱棣讲到了海防。
讲高丽沿海的倭寇侵扰，与大明沿海的倭寇侵扰的共同之处。
朱标对于朱棣所说的倭寇侵扰的事，较为感兴趣，听了许久……想来，这个时候的太子殿下，心里面对于倭寇这两个字是较为敏感的。
等到朱棣讲的嗓子冒火，端起茶盏喝水的时候，朱标才开口道：“老四。”
朱棣赶忙放下茶盏：“大哥。”
“你在那里，日子过得憋屈不憋屈？”
朱棣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憋屈。臣弟去高丽是建功立业，为大明镇守新土，谈何憋屈？”
“对大哥有怨恨没有？”
“大哥说的哪里话。臣弟去高丽是奉旨行事，大哥待臣弟一向宽厚，臣弟对大哥只有敬重，何来怨恨？”
朱标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管什么时候，咱们都是兄弟。我都是你的兄长。”
“可咱们都是帝王家的孩子，我们从小便没了衣食之忧，不过，相对来说，要承担的东西也要多一些，人吗，不可能应有尽有的。”
“有些事，我心里得有点数，你心里也得有点数。”
“可不能往心里去。”
朱棣是个极聪明的人。
他听了这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下便道：“大哥放心。过些时日，臣弟回去便写奏报，请朝廷往高丽派遣流官，管理民政。”
“文官治疆，武将守土，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实际上，朱标对朱棣的话，没有那么多的深意，只是想要就朱高炽的事情，给自家四弟做个心理建设，或是宽慰一番。
谁知，朱棣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