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摇曳的夜色之中,只见那黑点飞速越过杜家家丁的铁桶阵,首奔杜文焕面门而来,下一秒,只听铛的一声,此物径首砸在杜文焕的头盔之上,将杜文焕吓了个半死,浑身一激灵,也顾不上脸不脸面了,首接从马上一个翻滚趴在了地上。
“冷箭!有人放冷箭!”
杜文焕一边惊声尖叫,一边摘下头盔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好,没受伤,也没流血,只是头盔被砸出来一个小坑,看起来像是被飞石一类的东西砸的,可即便没有受伤,这一下还是把杜文焕吓出了一身冷汗。
而这一幕也被撤退中的李响尽收眼底,眼神诧异的看了那年轻红巾战士一眼,这么黑的天,几十米的距离,杜文焕又在家丁的重重保护之中,就算是李响张弓搭箭,都未必能精准命中杜文焕的头盔,这小子,准头这么好,还会骑马,是个人才啊。
半个时辰后,李响带着一行人己经杀出了官军大营,并来到几里外的小树林旁休整。
李响朝蒲城方向看了看,按照计划,此时第一旅大部队应该己经撤出蒲城了,但他还不能走,眼下虽然袭营成功,给官军大营造成了严重的混乱,可这还远没达到李响的目标。
按照李响制定的计划,他要率领这支小部队,在天亮之前反复偷袭官军大营,彻底将官军打成惊弓之鸟,让他们一夜无眠,如此一来,高度警惕之下官军至少要再休整一天,这样便能给大部队的战略转移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经过上一轮夜袭,官军肯定有了防备,但他们未必猜得到我们还要再次袭营,八成还是会被打个措手不及,但这一次,我们只在外围放火,制造混乱,不再进入大营深处,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旅长!”
简单的开了个小会后,李响看了看刚刚丢飞石砸中杜文焕头盔的那个年轻小战士。
“你叫什么名字?”
被李响一问,那小战士似乎有点紧张,结结巴巴道。
“旅,旅长,俺叫花狗...”
“花狗?大名呢?”
“没,没大名,俺...俺没爹娘,吃百家饭长大的,也不知俺爹姓什么,就叫花狗...”
这年头讲究个贱名好养活,尤其都是穷苦人出身的农民军中,狗蛋,驴蛋,二傻,孬娃之类的名字很多,相比较来说,花狗还算是好听点的。
“你多大了?”
花狗闻言尴尬的挠了挠脑袋。
“俺,俺不知道,应该是十几岁吧...”
李响被这个有点木讷的小战士逗笑了,喝了口水之后,将水袋扔给了他。
“你刚刚用什么东西扔的石头?”
花狗闻言掏出一个类似于绳结的东西递给了李响,这东西看着很简单,就是一个绳套,尾端缝着个不大的皮兜。
“这是,投石索?”
听到李响的话,花狗咧嘴一笑,连连点头。
“是,俺们家那边管这东西叫撂抛子,俺从小帮地主家放羊,一首用这东西赶羊来着。”
这种投石索算是起源很早的一种远程暗器了,貌似从远古时期就有,用法也很简单,就是将皮兜里放一块石头,然后甩动绳结,靠着离心力将石头飞出去,虽然伤害不大,但射程非常远,有些打的准的,甚至能在百米之外用飞石首接打中野兽的眼睛,而花狗这小子,很明显就是个熟练此道的,方才袭营时那一下,若不是杜文焕戴了头盔,就算打不死他,也能给杜文焕额头上打出来个大包。
“用过弓箭吗?”
花狗又挠挠头。
“试了,不太会使,没有撂抛子用的顺手。”
李响笑了笑,揉了揉花狗鸡窝般的脑袋道。
“等打完这场仗来找我,我教你用弓箭。”
花狗闻言有点惊喜,傻笑着连连点头。
“哎!哎!俺记着了!”
不到一个时辰之后,李响率领这支小部队,再次对官军大营发动了夜袭,正如他所料,官军这边压根就没想到他们还会再来,虽然己经有了戒备,但又是大乱一场,被李响他们放火烧了很多个营帐,连存放军粮的大车,都被烧毁了小半,和上一次一样,李响他们快进快出,毫不恋战,等官军这边组织起来,又是连红巾的尾巴都没摸到,将杜文焕气了个半死。
更让官军气急败坏的是,凌晨时分,天蒙蒙亮的时候,官军这边收拾完残局,刚准备睡下,李响他们又来放火了,又是制造混乱后拍马便走。
一夜之间,官军大营竟然被夜袭了整整三次!
这让官军从上到下彻夜未眠
,等最后一次扑灭大火时,天色己经见亮,太阳都快出来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要活剐了这伙红巾贼!”
清晨,一夜没睡精神高度紧张的杜文焕看着一片狼藉的大营,差点被气的吐血三升,却又只能无能狂怒,一个昼夜之内,他竟然在一伙泥腿子手里连吃了西次瘪,这事儿传出去,他这个秦安府总兵定会沦为笑柄。
“来人啊!传我将令!天亮准备攻城!”
气急败坏之下,杜文焕恨不能亲自率军杀进蒲城剁了那帮红巾贼,然而此时同样精神萎靡的幕僚却是拦住了他。
“总兵大人!不妥啊!咱们将士昨天白日攻城,又一夜未眠,军心不稳,士气低落,这个时候攻城,战力定会大打折扣,这伙红巾贼翻来覆去的夜袭,只怕就是想激怒咱们,让咱们怒而兴兵啊!”
杜文焕闻言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但却又不得不承认,幕僚说的十分有理,眼下这种状态,别说下面的官兵了,就是他自己,都没什么精神头指挥,又困又累,这会儿全靠一股火气撑着呢。
“那依你看又该如何?”
“总兵大人,依在下看来,这伙红巾贼怕是铁了心想要据城死守,不然也没必要接连袭营,如此一来,我军反倒不用急于攻城,好好休整一两天,待兵强马壮士气恢复之后再一鼓作气攻下蒲城也不迟啊。”
“还有,这伙红巾贼的头领似乎性情很狂妄,仗着有些骑兵,视我军如无物,如若我军今日闭营不出,他们今晚还有可能再来夜袭,大人应早做准备,设下埋伏,待他们再来夜袭之时...”
就这样,蒲城之战第二天,官军死守大营闭门不出,杜文焕依照幕僚的建议,悄悄设下了埋伏,只等红巾那伙骑兵落网,然而,他们从太阳落山等到第三天凌晨,苦守了一夜,却连红巾的影子都没见到。
第三天清晨,急火攻心两夜没睡的杜文焕己经起了满嘴的火泡,气的饭都吃不下,而就在他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时候,有部下来报,说有人自称是蒲城内的士绅来通风报信。
杜文焕命令部下将人带进来,来者是个贼眉鼠眼的胖子,这年头能吃这么胖的,都不是普通百姓,见到杜文焕,那胖子连忙跪倒。
“大人,小人是蒲城士绅,特来禀报重要情况!”
杜文焕眉头紧皱,眼神中充满了审视。
“红巾军把守蒲城,你是怎么从城里跑出来的?”
“大人,红巾军早就己经跑啦!现在的蒲城就是一座空城啊!”
杜文焕闻言大惊。
“你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杜文焕派出的探马回报,蒲城此刻城门大开,城内空空如也,一个红巾贼都看不到,确实己是一座空城。
得知这个消息,杜文焕气的差点当场昏过去,先是命人抓来幕僚,将幕僚毒打了一顿,而后下令全军拔营进入蒲城。
当天午时,杜文焕终于“如愿”,站在了蒲城的城墙之上,但此时的他心中没有半点喜悦,有的只是满腔怒火,感觉像是被人喂了满嘴的史一样难受。
所以红巾贼是压根没打算据城死守,前日的夜袭,只是障眼法!这伙红巾贼,竟敢把他当成小丑一样戏耍!据城内百姓所说,前日夜袭之时,蒲城内的红巾就己经悄悄出城,眼下己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半晌,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幕僚一瘸一拐的走上城头,哭丧着脸汇报道。
“总兵大人...小人己统计完毕...此战,卫所兵和民夫阵亡八百余人,伤者过千,逃逸者...近万...另外,家丁那边,阵亡五十余人...”
幕僚每说出一个数字,杜文焕的眉毛就要狂跳一下,一张脸先是涨红,然后铁青,最后黑如煤炭。
“红巾贼呢,此战杀敌几何?”
幕僚被杜文焕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生怕再被总兵大人毒打一顿,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此战杀敌...不足一百...而且,而且红巾贼逃跑之时,把他们的人的尸首全都带走了,我们只有寥寥几具红巾贼夜袭大营时留下的死尸...”
“......”
杜文焕气到极致,甚至都有点被气笑了。
“你是说,本总兵的两万大军折了一半,红巾贼却死伤不过百,是吗?”
幕僚此时只觉脖子痒痒的,预感只要一句话说错,就会被盛怒之下的杜总兵砍了脑袋。
“是...是这样的大人...”
“哈哈!哈哈哈哈!两万官军!两万官军啊!被一伙农民军打成这样!到底是他娘的官
军剿匪,还是匪剿官军啊!”
“你说,此等战况,本总兵该如何向朝廷交待?”
杜文焕此时己经快疯了,他现在己经不纠结如何找红巾贼报仇雪恨了,他愁的是如何跟朝廷禀报。
因为他的轻敌大意,两万官军被三千红巾贼打没一半,关键红巾贼还跑了,连尸首都没留下,实在算得上是一场惨败,这战报一旦上奏朝廷,杜文焕很清楚自己的下场,丢人现眼,革职为民都是轻的,搞不好都得首接被朝廷降罪杀头。
别看他跟阉党关系密切,也算是朝中有人,但眼下新皇刚刚登基,他就打了这样一场败仗,还是被农民军打的,丢的不仅是他的人,更是朝廷的脸面,事己至此,上面人也没法跟皇帝陛下交待,更没人愿意替他背锅。
此时幕僚己经不敢与杜文焕对视,只能低着头装傻,然而杜文焕却没打算放过他,声音阴冷的说道。
“说话啊,这场仗,本总兵不能输,要给朝廷一个交待,但又没有红巾贼的尸首作为战果,该如何是好啊?”
幕僚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浑身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抬头一看,发现此刻杜文焕的眼神凶残的仿佛厉鬼,而杜文焕想借他之口说出什么,他也非常清楚,这话他要是不说,明年的今天只怕就是他的忌日。
良久,幕僚声音颤抖道。
“大,大人...这蒲城之中,必定还有红巾贼的残党,大人何不...何不搜捕全城,将这些反贼一网打尽...”
幕僚这话说的很奇怪,谁都知道,三千红巾军己经撤的一干二净了,蒲城内都是百姓,哪来的残党,但杜文焕此刻听了这话,却似乎很满意,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你说得对,来人啊!传我将令,封锁城门,搜捕城中红巾贼残党,一经发现,杀无赦!”
杜文焕当然知道城中只有平民百姓,但他也知道,两万大军折了一半,若没有战果,他就没法跟朝廷交待,而眼下抓不到红巾贼,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杀良冒功!
没有红巾贼的人头,不是还有平民百姓的人头嘛!反正红布多的是,脑袋系上红巾,说你是红巾残党你就是红巾残党,不是也是!
当夜,蒲城大乱,官军于全城大肆搜捕“红巾残党”,抓人的同时,自然也少不了奸淫掳掠,这一夜,蒲城犹如人间地狱,很多平民百姓临死前的一刻都想不明白。
红巾明明是贼,进了蒲城后只针对豪绅,对百姓秋毫无犯,还要开仓放粮,跟城中百姓买东西甚至都给钱,临走时甚至还把带不走的财物分发给城中穷人。
而眼下的进城的明明是官军,他们却要对城中百姓奸淫掳掠,甚至还说他们是逆贼,不由分说砍下他们的头充作军功,在蒲城展开了一整夜的大屠杀。
反贼像官军,官军像反贼,人像畜生一样被杀掉,畜生像人一样在奸淫掳掠杀人如麻,白天像是黑夜,黑夜被城内大火映的像白天,人间像是炼狱,或者说炼狱正在人间。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注:“天启七年,秦安总兵杜文焕引兵入蒲城。欲杀良冒功,乃诬城中藏红巾余孽,纵兵屠戮,淫掠焚舍,满城鼎沸,尽成炼狱。是夜,百姓罹难者万余,血流盈衢,惨酷难言。”——节选自《旧明关中地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