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范文程走出罕王宫宫门之时，脚步轻快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等他来到自家停在宫外的马车前，驾车的家仆正站在马车旁一脸焦急地东张西望，这会儿见到范文程出来了他才露出一张笑脸，连忙跑过来朝范文程行了礼，嘴里还阿巴阿巴说着什么。
这个范家的家仆名叫范二，是个哑巴，跟着范文程也有好几年了，每天负责驾车接送范文程进宫，今天因为受黄台吉召见，范文程比平日出来的时间晚了许多，看范二这样子像是着急了，怕范文程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没事，上车吧。”
范文程这会儿心情不错，笑呵呵的拍了拍范二的肩膀，又感觉今晚的晚风清爽宜人，便没有首接坐进马车车厢，而是和范二一左一右坐在了车架上。
马车缓缓朝前，范文程仰头看着月明星稀的夜色，只觉得心旷神怡，刚刚在宫里，他向黄台吉提出了绕行蒙古进关抢掠大明的建议，收到黄台吉的大加赞赏，甚至命他明日在议政中公开提议，并许诺此事若成，给范文程记大功一件。
这如何能令范文程不惊喜呢，这不正是范文程等待许久的露脸机会嘛，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作为尚书房文书，虽然也挺受黄台吉的器重，但他是没有资格参加每日议政的，在那些后金王公贝勒面前，他就是个汉人奴才罢了，连宫里那些满人侍卫都瞧不上他。
就像今日，因为天色己晚宫门己关，他想要出宫，还被守门的侍卫用满语给骂了一顿，范文程听得懂满语，知道那些侍卫是在骂他狗奴才，但这场小风波并未影响到范文程的心情，因为他坚信，明日议政之上，只要他能好好表现，必然能获得黄台吉真正的赏识，往后在这满人的朝廷上，他也早晚能混出来个一席之地！
“范二，你知道一句诗吗，叫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听到范文程的话，正在赶车的范二一脸茫然的看向他，一双大眼睛中满是迷茫与不解，范文程见他这副模样也是忍不住一乐，自嘲道。
“怪我，你这奴才连字都不识，哪懂得什么诗文，我这是对牛弹琴呢……”
听闻此言，范二好像完全没听出来范文程话里话外的鄙夷，反倒是朝范文程傻笑了一下，随后便扭过头去，好似无事发生，但范文程没看到的是，当扭过头去之后，他这个傻乎乎的哑巴家奴范二，眼底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之色。
但范文程这会儿心情好，倾诉欲也比较强，话匣子一打开，倒是一时间收不住了，再加上范二这个家仆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文盲，大字不识一个，范文程也压根不担心他会泄密，便自说自话道。
“呵呵，你不知道，今天老爷我给大汗出了一计，大汗对我的计策大加赞赏，还给了我明日在议政上露脸的机会……当然，我也明白，这计策虽然是出自我口，但大汗八成心里早就这么想过了，毕竟上一次在宁锦之战输得那么惨，大汗怕是今生都不想再去硬啃关锦防线了……”
“阿巴阿巴……”
范二一边驾车一边胡乱的点头，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明白范文程再说什么，但在范文程看来他应该是听不懂的，他只是把范二当成一个倾听者来满足表达欲罢了。
“大汗只怕早就想到绕路蒙古去攻大明腹地了，但此计太过于凶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若是大汗提出，贝勒们定然要集体反对的，现在这些王爷贝勒啊，是恨不能大汗同意的他们就反对，大汗反对的他们就支持，巴不得逼大汗退位让贤呢……”
“但这事儿若是由我提出来，可就不一样了，大汗进退的空间就大了许多，还能拿我对大明的了解来说事儿……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万一此次战役又败了，大汗也能让我来背这个锅，不至于像上次一般，被王公贝勒们群起而攻之，真打输了，把我范文程的脑袋砍了顶罪，王公贝勒们也说不出来什么了……”
说来范文程这个家伙也是奇葩，听他的自言自语，他其实很清楚黄台吉是要拿他背锅的，万一事败，他还要被砍头顶罪，但这会儿从他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恐惧和担忧，反倒是满脸得意，就好像能替黄台吉背锅是什么无上的荣耀一般。
而这会儿见家仆范二正一脸担忧的看向他，范文程满不在乎的笑了笑道。
“哈哈，把你的心放肚子里，你家老爷我不会有事的，以我对大明的了解，大明腹地的官军完全就是一群土鸡瓦狗，别说与咱们后金的精兵强将对阵了，就是农民军那帮泥腿子他们都打不过，所以根本用不着担心，到时候只要大汗能带着骑兵进入晋西，那就是猛虎入了羊群，此战必胜，就算趁机
拿下京城弄死崇祯帝，也不是没可能的……”
“所以啊小二，别以为替大汗背锅是什么坏事，这机会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能替大汗背黑锅，这就叫简在帝心，老爷我一个汉人，在这后金终究是异类，那些满人权贵的圈子，我是绝对混不进去的，就算硬混，那也只能是被所有人鄙夷的狗腿子，永远不可能掌握真正的权势，若想真正在后金立足，就必须报紧最粗的那一条大腿，做孤臣自绝于满朝权贵，也只有这样，才能受到大汗的器重……”
说完一番话，见范二还是一脸傻愣愣的表情，好像快要听晕了，范文程又是一乐，拍了拍范二的脑袋道。
“小二啊，你也不用想太多，总之你也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你的忠心老爷我是知道的，等我在这后金朝廷站住了脚，自然也不会少了你一份好前程的，你虽是个哑巴，但你身体结实，武艺也不错，到时候我保你去汉旗做个将军还是不成问题的……”
范文程这番话范二倒是听懂了，听的连连点头，还给了范文程一个大大的呲着牙的笑脸。
“阿巴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