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从苏珩书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他刚才一路走回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苏珩最后说的那句话——"封公子,你本姓什么?"
这话像一道雷,劈在他头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本姓什么。他姓寇,他是罗侯寇氏的子弟,是长沙刘氏的外甥。是刘备到了荆州之后,看他年轻英武,收他做了义子,赐姓刘,改名刘封。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
但他从来没往深里想。
在荆州这么多年,他一首以"刘封"自居。刘备叫他"封儿",军中将士叫他"大公子",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来姓什么了。
是啊……我本来姓寇。
我不是父亲的亲生骨肉。我只是个义子。
以前父亲没有儿子,那我刘封是刘备事业的接班人。可现在,阿斗都好几岁了,父亲的亲生儿子。我这个大公子为什么要争?我姓寇啊!
刘封回到自己的院子,一晚上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一整夜。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他想不想争,是他这个"大公子"的身份本身,就是个雷。他自己不想争,不代表别人不想利用他。
他现在唯一的护身符,不是他的武艺,不是他的战功。
是他"没有野心"。
他得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真的没有野心。
怎么让所有人都看到?
苏珩那句话己经告诉他答案了——他本姓寇。
如果他主动把"刘"这个姓还回去呢?
……
第二天一早,刘封换了身干净衣服,首奔刘备的书房。
到了门口,侍卫要通报,刘封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刘备正在案几后面看公文,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封儿?这么早?"
刘封"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刘备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封儿!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刘封不起来,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肩膀都在抖。
"父亲,儿有一事,想了很久,想跟父亲说。"
刘备放下笔,从案几后面绕出来,蹲在他面前:"你说。什么事,你先起来说。"
刘封不抬头:"父亲,您让儿跪着说吧。儿……儿没脸站起来。"
刘备皱了皱眉,只好也蹲在他面前:"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有什么没脸的?你是我儿子,你跟我还讲这个?"
刘封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儿臣本姓寇。"
刘备一愣。
"当年,在荆州,蒙父亲不弃,收儿为义子,赐姓刘。儿这条命,从那一刻起,就是父亲的。"
刘封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颤,说着说着,反而稳了。
"父亲,儿知道,儿不是您的亲生骨肉。但是从当年您收儿的那一天起,你就把儿当作亲身骨肉一样。可现在……现在阿斗都好几岁了。"
刘备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封儿,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刘封抬起头,眼睛红了:
"父亲,儿最近,总听到外面有人说,说儿是'大公子',说将来……将来这荆州是谁的,还不一定。"
刘备"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谁在胡说八道?!我这就去把他抓起来!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我扒了他的皮!"
刘封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
"父亲!不是谁说了什么!是儿自己……自己心里不安!"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下来了。
"父亲,儿知道,阿斗是您的亲生儿子。将来您的基业,理所应当是阿斗的。这一点,儿从来没有半分怨言。"
"儿……儿子就是个当哥哥的。能为父亲冲锋陷阵,能保护阿斗,儿这一辈子,就值了。"
"儿想……想恢复本姓。"
这话一出口,刘备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封,半天没说话。
刘封继续道:
"儿还是父亲的儿子。将来还是会为父亲打仗,还是会保护阿斗。但儿不姓刘了,儿就是寇封。"
"这样,外人就不会再拿'大公子'说事儿了。也不会有人……拿儿来做文章了。"
"儿知道,这么做,是儿不孝。但儿……儿子实在是不想让父亲为难,也不想让阿斗难做。"
"父亲,您就……答应儿子吧。"
他说完,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刘备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年轻人。
刘封今年还不到三十,
他是刘备在荆州收的义子,跟着刘备南征北战,从新野到江夏,从江夏到荆州,大小几十仗,身上的伤疤在哪里刘备都清楚。
他不是刘备亲生的。
可刘备早就把他当亲生儿子看了。
刘备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封都开始害怕了,以为父亲生气了。
然后,刘备蹲下来,双手扶住刘封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封儿,你看着我。"
刘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刘备。
刘备的眼睛,也红了。
"我当年在荆州,收你为义子,是因为什么?"
刘备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因为你聪明,你勇敢,你是个好孩子。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儿子来给我打仗。"
"我既然收了你,你就是我的儿子。不管你姓刘还是姓寇,你都是我刘备的儿子。"
"阿斗是我的亲生儿子,你也是。你们都是我的儿子。"
刘备伸手,抹了一把刘封脸上的眼泪,像哄小孩一样:
"将来我的基业,不管是谁的,但有一点——你永远是阿斗的大哥。永远是我刘玄德的大公子。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改姓?"
刘备的声音陡然一沉:
"我不许。"
"你要是再提改姓,我就……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刘封"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父亲!"
刘备一把把他拉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父子俩,就站在书房当中,抱在一起。
刘备拍着刘封的后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封儿,你是个好孩子。为父……为父没白疼你。"
"你心里不安,为父知道。可你不该说这种话。你是我儿子,你姓刘,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谁说都没用。"
"至于外面那些人……"刘备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谁敢再嚼舌根,我拔了他的舌头。"
刘封趴在刘备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父子俩身上。
……
抱了很久,两人才分开。
刘备擦了擦眼角,道:
"封儿,你既然觉得在荆州待着不安心,那……你就去前线吧。"
刘封一愣:"父亲?"
刘备道:
"你云长叔父在那边北伐,正需要人。你去跟着他,好好打仗,立了功,回来我给你记大功。"
"荆州这边,你不用操心。家里有我,有你母亲,有阿斗。你在前线,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刘封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诺!儿子谢父亲!"
刘备把他扶起来,道:
"去准备准备吧。后天就出发。"
刘封转身要走。
刘备又叫住他:"封儿。"
刘封回头。
刘备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在前线……要小心。"
刘封重重点头:"诺!"
他转身走了。
刘备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
他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刘封今天说这些话,背后有人点拨。
不是苏珩,就是诸葛亮。
但他没有点破,毕竟这样的结果对刘封和他都好,
刘封是个好孩子。
可他这个身份,太尴尬了。
早点去前线,早点摆脱这个是非窝,对谁都好。
刘备拿起案几上的公文,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
刘封回院子收拾行李的时候,遇到了关兴。
关兴刚从外面回来,看到刘封在收拾行李,一愣:"封哥,你这是?"
刘封笑了笑:"我去前线,跟着二叔练兵"
关兴一愣:"去前线?这么急?"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国,你留在荆州,好好跟着苏先生学习。我在前线跟着二叔练练兵,将来咱们兄弟俩一起随二叔打到许昌去,"
关兴看着刘封,总觉得今天的刘封,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刘封,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像一根拉满的弓。
今天的刘封,松下来了。
关兴点了点头:"封哥,你一路保重。"
刘封笑了笑,继续收拾行李。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关兴转头就去了苏珩的书房。
"先生,封哥他……去前线了?"
苏珩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去了。"
关兴道:"先生,封哥他……"
苏珩放下书,笑了笑:
"他只是明白了一些事情"
关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三日后,刘封带着一队亲兵,出发了。
刘备亲自送他到城外。
关羽那边早就派人来接应了。
刘备拍着刘封的肩膀,又叮嘱了一遍:"到了前线,听你云长叔父的话,不要逞强。"
刘封重重点头:"诺!父亲保重!"
他翻身上马,一抱拳,调转马头,带着亲兵,朝着北方,飞驰而去。
刘备站在城门口,看着刘封的背影越走越远,首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城。
身边的诸葛亮,轻声道:"主公,封公子这一走,荆州的局面就简单多了,"
刘备点点头:"是啊。"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委屈他了。"
诸葛亮笑了笑:"主公,封公子不会觉得委屈。他是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