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冬，寿春荀彧府中
荀彧病了。
说是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吃不下饭，人一天天瘦下去。
曹操把他留在寿春，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荀彧自己也清楚。
自从他在许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丞相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之后，曹操就再也没找他商量过事。
一开始，曹操还派人来"问候"，送些药材、粮食。
后来，问候也少了。
再后来，连粮食都不送了。
荀彧知道，他这是被曹操"弃用"了。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寿春城里的一座旧宅子，破破烂烂的，墙都裂了缝。门口的侍卫，也从当年的一百人，变成了现在的西个人。
但荀彧不在乎。
他每天就是读书，写字，教儿子荀恽读书。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北方，一看就是半天。
北方，是许昌的方向。
那里有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大汉天子，有他辅佐了大半辈子的主公也算是挚友，
他想起当年，他带着荀攸，从颍川去兖州投奔曹操。那时候的曹操，是个热血沸腾的青年将军，一心想平定乱世，匡扶汉室。
曹操说："文若，你就是我的张子房。"
他说："愿辅佐明公，兴复汉室。"
一晃，二十年了。
曹操现在要封魏公了。
封了魏公，下一步就是称王，再下一步，就是篡位。
他荀彧，是汉臣。
他不能看着曹操篡汉。
可他也不能背叛曹操。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
这一天，荀彧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家人进来通报："老爷，丞相府派人来了，说是给您送点心。"
荀彧一愣。
曹操好久没给他送东西了。
他道："请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曹操身边的老侍卫，姓王。当年荀彧在丞相府的时候，和他认识。
王侍卫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毕恭毕敬地递给荀彧。
"荀令君，丞相念及旧情，赐点心一盒。请令君笑纳。"
荀彧接过食盒，道了声谢。
王侍卫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
荀彧知道，他是等着看自己打开。
荀彧笑了笑，当着王侍卫的面，打开了食盒。
然后，他愣住了。
食盒里，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
荀彧盯着那个空食盒，看了很久。
王侍卫站在那里，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过了好一会儿，荀彧才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侍卫，道：
"回去告诉丞相，就说……彧收到了。"
王侍卫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荀彧一个人。
他捧着那个空食盒，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他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盒中无食，君可自采。**
或者说——**汉禄己尽，君可自谋。**
你荀彧，没有饭吃了。
要么，投靠我，做魏臣，我给你饭吃。
要么……你自己看着办。
荀彧苦笑了一下。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慢慢坐回椅子上。
太阳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冷。
……
晚上，荀彧把家人都叫到了书房。
儿子荀恽，才十几岁，还不懂事。
几个侄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荀彧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道：
"我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话要说。"
"我死之后，不要厚葬。我就是个汉臣，生为汉臣，死为汉鬼。薄棺一口，埋了就行。"
荀恽"扑通"一声跪下了，哭道："父亲！您说什么呢！"
荀彧摆了摆手，继续道：
"你们，各自选择自己的路。
可以留在许都，继续做汉臣。
也可以去荆州，投奔刘备。毕竟，他也是汉室宗亲。
但不管去哪，记住——我们荀家，是汉臣。"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分家不分情。将来不管谁在朝谁在野，自家人，不许互相算计，不许互相残杀。"
这是那日他叔父荀旉说过的话。
现在，他又跟儿子说了一遍。
荀恽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荀彧叹了口气，从案几上拿起一封写好的信。
"这封信，是我留给丞相的。等我死了，你们替我送过去。"
荀恽接过信，双手颤抖。
荀彧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家人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荀彧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曹操。
那时候的曹操，意气风发，说要"清君侧，诛董卓"。
他想起官渡之战，曹操以少胜多，他在后方镇守，送来粮草，送来援兵。
他想起曹操说"奉天子以令不臣"。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荀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他看着那个小瓷瓶，笑了笑。
"明公……"他自言自语，"彧能做的，都做了。"
"这天下……就托付给后人了。"
他拔开瓶塞，把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但他的心，却很平静。
他是汉臣。
他守节了。
……
荀彧死的时候，年西十八。
死的时候，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案几上，放着他留给曹操的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
……
荀彧的死讯，很快就传开了。
寿春的百姓，听说荀令君死了，很多人都哭了。
荀彧在寿春做了很多好事，兴修水利，安抚百姓，百姓都念他的好。
消息传到许都，朝野震动。
那些忠于汉室的老臣，听说荀彧死了，敢怒不敢言。
有些人，在家里偷偷哭了。
消息传到邺城，曹操正在和程昱下棋。
听到荀彧的死讯，曹操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了棋盘上。
他愣了很久。
程昱道："丞相……节哀。"
曹操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南方。
南方，是寿春的方向。
他想起荀彧。
他想起当年，荀彧带着荀攸来投奔他。
他想起荀彧说"奉天子以令不臣"。
他想起官渡之战，荀彧在后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曹操的眼睛，有些红了。
程昱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曹操才道：
"文若啊文若……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这天下，己经不是刘家的天下了。"
"我不称帝，不代表我的儿子不称帝。"
"你守你的节，我走我的路。"
他转过头，对程昱道：
"文若的遗书呢？拿给我看看。"
程昱把荀彧的遗书递给他。
曹操打开，看完。
上面只有一句话："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
曹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遗书，凑到烛火上，烧了。
程昱一愣："丞相？"
曹操道："烧了吧。文若己经死了，这些话……活着的时候说，还有用。死了再说，没用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传我的命令，追赠荀彧为太尉，谥号敬侯。"
"他的儿子荀恽，继承他的爵位。"
程昱道："诺。"
他退了出去。
曹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盘没下完的棋，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秋风萧瑟。
荀彧死了，自己的知心人又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