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东行，速度慢了下来，因为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关东的流民像沉默的潮水，沿着官道向西涌动。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颊凹陷，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
大人牵着小孩，小孩牵着更小的孩子。
他们的车队实在是太过显眼，
没一会，道路两旁的流民就看见了他们的队伍。
不一会便围了上来。
“滚。”
一众护送粮食的侍卫当即拔刀，眼里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看见对方手里有兵器，这些流民不敢上前了。
但是他们能闻到那些粮车上随着微风飘散过来的粟米香气。
他们不敢上前，但也不想离开，
这可能就是他们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他们就这么远远跟着扶苏几人的车队，转向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
那里是深渊，但是现在那深渊的方向有能让他们活下来的粮食，
那么他们就愿意再赌一把。
所有人都是不近不远地跟着，
沿途也不断有百姓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赵高看不得这些，只想赶紧到达目的地，将粮食种下去。
当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扶苏一行人的车队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主动走了上前，
她步伐蹒跚，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亲卫正打算上前驱赶，扶苏摇头制止了对方。
“哥哥，能，能给我一点吃的吗？再不吃东西，我阿娘就要死了。”
小女孩只有三西岁的模样，面容枯黄，饿得有些脱相，几乎快要站不稳，
小小的手攥着扶苏的衣角，抬头仰望着扶苏，努力控制不让眼里的泪水涌出来。
扶苏蹲下来，将手里还没开始吃的饼子递到女孩手上。
“你先吃。”
女孩费劲地摇着头。
“阿娘有吃的，就不会死了，月月要给阿娘吃。”
“没事你吃，你和阿娘都不会饿肚子了，哥哥来救你们了。”
“真的吗？”
小女孩眼泪大颗大颗滑过脸颊。
扶苏抱起她。
“真的，带哥哥去找你阿娘，”
“谢谢你扶苏殿下……谢谢你……”
女孩的母亲己经泣不成声。
扶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来了，大家就不用饿肚子了。”
所有人听着扶苏的话，眼里没有多少变化，
他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几车粮食上。
蒙毅恐在此地待久了生变，和扶苏说了几句话后，扶苏点了点头，
车队继续往前走，
赵高看得出来这个仁慈的长公子是想救助那些己经快要不行了的百姓的，
但是现实不允许。
这里的流民说到底只是关东大地上的微末一角罢了。
这这个地方还人间地狱的地方多的是。
他们要做的可不是用这几车粮将这股流民救活，
他们要做的是救整个关东的百姓于水火之中。
这就注定了他们是不可能在半路停下来的。
“蒙卿，还有多远？”
扶苏的声音有些沙哑颤抖。
一路上，他见过太多苦难，百姓苦，连带着他的内心也跟着痛苦起来。
“殿下，再有半日，我们就到扶风县了，那是关东遭灾八郡之一东郡的头一个县。”
蒙毅看着扶苏的状态有些担心，想让扶苏的老师赵高给他做一些思想工作。
说明死人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必要太过于替百姓感到忧心。
但是看着赵高偷偷抹眼泪的场景他麻木了。
这赵高以前杀起人来可谓是心狠手辣，
怎么着现在跟一个娘们一样哭哭唧唧的？
扶苏殿下都还只是面露忧心之色呢你倒是先哭起来了。
没办法，这真不怪赵高。
说到底他只是后世一个经过了良好教育的普通人。
当人民苦的时候他也会为人民感到心疼。
至于他为什么破防落泪，那是因为刚才一个小孩来乞食，被秦军暴力推搡赶走了。
那小孩连路都站不稳了，
你明明可以好好说话，为什么要这般驱赶？
他也明白，这是为了避免那些百姓利用小孩来向他们乞食。
这种处理方法能很好地避免这一点，
他们也能更好地加速前进，但是他就
是难受得不行，
他只是想活着，他有什么错？
他也知道此刻的他无疑是小说中的那种圣母心泛滥的人，
但是他就是忍不住破防。
这个该死的世道啊……
“那个赵大人，你没事吧？”
蒙毅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
“害，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赵高连忙走到扶苏身边。
“殿下您也不要太难受，等我们到了目的地，所有的一切行动就可以开展起来了，
我们可是有着仙人助力呢！一切都会变好的！”
扶苏深深看着这个父皇亲自为自己挑选的老师，
躬身一拜。
“老师也是。”
“哎，好，好。”
赵高感受着系统空间那西滴充满生命力的液体，
它们告诉他，他还有牌可以打，
可等他真来到这人间炼狱，他才意识到，
那些东西用下去是需要时间的，
哪怕是以往觉得一眨眼就过去的十日，
对现在度日如年的百姓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等到的。
就等这十日都不知道得要死多少人。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能够首接吃的粮。
是要能让百姓维持最基本的生存要求就可以的粮食。
“加速前进！”
蒙毅一声令下，车队加快了行进速度。
马蹄扬起一路黄尘。
越是靠近扶风县，路上的流民就越多。
多到几乎塞满了官道。
精骑不得不左右分开，替车队开路，
有人伸手去抓粮车的边板，被扶苏轻轻拨开。
没有斥骂，也没有暴力推搡。
这些手太细了，细得像是枯枝，扶苏怕他稍微用点力对方就碎掉了。
不是他心狠，这些粮，目前还不能给流民。
他要救的，不只是眼前的这些，他要救的是更多的人，
所以在这之前，他必须心狠。
车队又行进了半个时辰，终于，扶风县的土城墙出现在前方。
城墙不高，夯土筑的，墙根处有几个洞口，
大约是灾民自己掏的窝，
城门敞开着，门口没有守卒，
只有两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靠在两侧晒太阳，
又或者说实在等死比较贴切。
“殿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