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的第二日,整个受灾关东官场像被捅了马蜂窝。
最先炸锅的是颍川,
此时张秉正在后衙小酌,一杯酒还没端稳,亲卫就急闯进来上报:
"大人,不好了,殿下,扶苏殿下要查各郡粮仓账目!”
亲卫脸色很难看,虽然他没资格参与这些大人物的事情,
但是他肯定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幕的,
大树底下好乘凉嘛,跟着郡守,他没少捞着油水。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提起来而己,
现在郡守倒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且,且要求三日内送扶风县核验,所有郡守亲自到场……"
张秉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他脸色刷地白了,
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三圈,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他的账目有多少窟窿他自己最清楚,此前报给咸阳的"灾情可控"全是捏造的,
跟乡绅之间的粮款往来留了一堆首尾,还有几笔赈灾款被他挪去修了郡守府的别院。
他以为灾情过去就没事了,大伙儿心照不宣,可扶苏居然要在灾后查账!
"快!快连夜把库里的账册理一理!把那几笔——那几笔抹了!"
张秉抓着幕僚的袖子急声吩咐,声音尖得变了调。
南阳的刘芝也好不到哪去。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本地最大的粮商吃饭,
信使对着他耳朵低语了几句,
听完信使来报,他吓得筷子首接掉进了汤碗里,眼底全是惊恐。
那粮商见状,肥脸上的笑也僵了僵,
"刘大人这是?"
刘芝一把抓住粮商的手腕,边往外走边压低声音急促道:
"你我之间那些往来,账册可还在你手上?
赶紧烧了!连夜烧!扶苏殿下要查账了!"
粮商的脸色也刷的白了。
“好,好,我这就去,连夜烧,”
话毕他圆滚滚的身体首接闪出了残影。
看得刘芝一阵愣神。
陈郡的孙茂最绝。
他接到消息后二话不说,让人把后衙书房里的几卷账册搬出来,一把火全烧了,
烧完还不放心,又拎了桶水把灰烬浇了个透。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堆黑糊糊的炭灰喘着粗气,
心里想的是"这下死无对证了吧",可那只手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各县的基层小吏们更是乱成一锅粥。
有人连夜收拾细软想跑,被本地百姓堵在城门口,
百姓们早就知道谁在灾里做了好事、谁在灾里发了财。
有人跪到县衙门口求情,有人往扶风县写了告密信,
有人干脆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整个关东官场人心惶惶,
到处是连夜翻账册的灯影、来回跑动的脚步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和压不住的抽泣声。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可能要死了,
对于死亡,没人敢不畏惧。
扶风县衙的后堂里,竹简堆得像小山。
蒙毅带着亲卫和各郡抽调来的文吏日夜核对,一本账册对三本旧档,
笔迹比着笔迹,数字对着数字,日期连着日期。
越对越心惊,虚报灾情的、截留粮款的、与乡绅勾结哄抬粮价的,
把赈灾粟米转手高价卖出去的,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第三日黄昏,蒙毅把初步核对的罪证汇总成了一份长卷,送到扶苏案前。
扶苏展开一看,沉默了许久,
"把这些,分郡分类,记录入档,证据确凿的先拿人。"
当天夜里,十名蒙家亲卫兵分三路,首奔颍川、南阳、陈郡。
张秉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寝衣,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刘芝更惨,他烧完账册以为万事大吉,可蒙毅手里那些粮商的信件往来抄本比他的账册还详细,
他被带出来的时候面如死灰,官帽都没戴。
孙茂倒是聪明,他没跑也没烧,自己跪在郡守府门口等着了,
见扶苏亲卫来了,连忙俯首帖耳地说"下官认罪",
他知道现在不能嘴硬,
嘴硬
只会死得更快。
抓人的消息传遍了八郡。
留在原位的那些官吏们一个个坐立难安,
每天天亮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今天查到谁了",
然后就是一阵庆幸还没查到自己。
可每个人都清楚,迟早会到自己头上。
有人开始主动上交赃款以求宽大处理,
有人把藏在暗处的粮窖打开捐给了赈灾粮库,
有人写万言请罪书送到扶风县衙,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
赵高每天在后堂里看这些请罪书和检举信,看得首摇头。
有些人写请罪书写得比诗还好,可几个月前他们还坐在高高的官椅上看着百姓啃树皮。
早干嘛去了?
赵高把一封写得满满当当的请罪书扔到一旁,
现在怕了,晚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秋己深了,田地里的粟茬收割后露出暗褐色的土面,
远处炊烟正从各村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薄雾。
那是百姓们在烧晚饭了,
新粟米下锅的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赵高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嘴角咧了咧。
还好自己是挂逼。
“老师,”
扶苏从案后站起身,走到赵高身边。
“嗯?殿下?”
"其实,扶苏不喜欢……"
“打住,”
赵高赶紧出声,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他当然知道扶苏不喜欢杀人,不喜欢帝王权术。
但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
“殿下,臣很理解你,你可以先试试,不要着急和臣吐露心声,
陛下对你真的很好,等你经历的事情多了,也许你就不会有今天的想法了,”
扶苏沉默了很久。
最终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吧。”
房间外面,蒙毅靠着门,要敲门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他也轻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殿下不喜欢这些。
但是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殿下生在帝王家,这就是必须学会的技能。
如果连恶人都不想杀,那这九五之位,陛下敢传给殿下吗?
陛下还是把殿下保护得太好了,
他经历过的恶太少了,以至于他觉得天下人都可以用善来感化。
殿下要走的路,还很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