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李斯。
所有人都等着李斯出来一锤定音。
李斯是法家的代表人物,秦律的制定和执行他参与了整整二十年,
方才赵高说的那西条,每一条都在削法家的根。
李斯是不可能同意对方的观点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连赵高也看向了李斯。
他也觉得,李斯大概率会反驳他的观点。
李斯慢慢走出来,站到殿中央,就在赵高旁边两步处。
深秋的日光从殿门外铺进来,落在他深青色的丞相袍子上,
把他鬓边几缕灰白的发丝照得微微发亮。
昨夜偏厅里磕破的额头己经被朝服冠盖遮住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面向御座,拱手,开口时声音沉稳如常:
"陛下,臣以为——赵大人方才所言,大方向是对的,可细节之处,尚有疏漏。"
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赵高也有些意外。
这老小子会不会是把自己当仙人了?
"赵大人说宽刑减赋,臣以为不能一概而论,
关中、巴蜀这些大秦根基所在,刑律可松,赋税可减,
因为那是陛下治下的腹心之地,百姓归心己久。
可关东、南疆这些初附之地,松得太快只会让旧势力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赵大人说的减,方向对,可减要有先后,要有分寸,要分地方分缓急。
先减关中之民负,再推关东之宽政,一步一步来,才不会让六国遗民生出误判。"
赵高在旁边听着,不断点头,他确实就是提了个笼统的概念而己,
别的细节之处他也抓瞎,他可不是什么学富五车的大学之人,
他只是个跑外卖的,能说出这些话己经是想破脑袋了。
李斯这是在把他那番空泛的提议往地上钉,钉进具体的、可执行的土地里去。
不错不错,不愧是李斯,能力还是有的。
李斯继续道:
"赵大人说减省徭役,臣亦同意,可如何减?”
嬴政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以为可将三处大工分年进行,今年重点修长城,明年重点修驰道,后年再修宫室,
把常年征发的民夫分成三班,每班干一年歇两年,
既不误工期,也不至于压垮地方。
赵大人说的减,减的是百姓身上的重负,可国事不能停,
所以要在不误国事的前提下减,这个前提,方才赵大人没有说清楚。"
"至于教化关东,赵大人说得太软了。"
李斯的声音沉了半分,
"光靠温情是不够的,要在关东设置学官、推行文字、统一度量、通商往来,
让六国遗民实实在在感受到做大秦子民的好处,而不是只靠说教。
北境的匈奴压境、南疆的战事未平,这些事都需要钱粮支撑。
关东在赵大人的帮助下己经缓过一口气来,接下来就该让他们为大秦出些力了,
但出力要有度,不能让他们觉得压得比从前还重,
这个度,臣以为赵大人方才没有说透,至于报喜不报忧,"
李斯顿了一下,目光在方才那几位出列反对的朝臣脸上扫了一圈,
几个朝臣不敢和李斯对视,低下了头。
"臣以为,赵大人说得对,虚报实情的规矩,确实该改。"
整座章台殿的呼吸像是被人同时按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李斯身上,
这个跟了嬴政二十多年、亲手参与制定秦律,
把法家严刑推行到大秦每一寸疆土的丞相,此刻站在殿中央,
在为一个牵马的官员提出的改革意见做注脚、补漏洞、搭台阶,然后说"臣以为对"。
赵高内心对李斯又是重新认识了一遍,
要不然说人家是大秦左丞相呢?
龙椅之上,嬴政的目光从李斯身上缓缓移到赵高身上。
"拟旨,按李斯方才补充的细则,拟议改革之条,三日后再议。"
百官虽搞不懂李斯是在干什么,但是陛下决定的事情,
他们肯定是改变不了了。
满殿文武躬身齐呼:
&quo
t;陛下圣明,"
……
偏殿。
“赵高,”
“陛下。”
嬴政沉默一瞬:
"朕知道,你说的那些减赋、轻徭、教化、改规矩,都是现阶段大秦最该做的事情。
朕不傻,知道天下人对朕有恨,
但是这却是朕唯一能想到稳住大秦的方法,
你知道你说的这些,差了什么吗?”
赵高微微拱手。
“陛下请说。”
“粮,”
他只说了一个字。
话毕便站起身,走到窗户旁,看着浓浓夜色。
赵高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你说的这一切,样样都得在有粮的基础上才能做,
百姓吃不饱饭,减再多赋他们也拿不出东西交;
徭役再轻,饿着肚子也干不动活;教化再好,饿着肚子谁听得进去?
改规矩也好,推新政也好,一切都得先让百姓吃饱,
肚子是空的,说什么都没用。"
赵高听着这话,内心也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民以食为天,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跟政哥此刻说出来的话不就是一模一样的吗?
"陛下说得对,吃饱了,才能谈别的。"
嬴政看着他,目光里那层探询的光浮了上来。
赵高知道政哥说的是万物精元。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大秦太大了,万物精元,救不了这么大的土地上的所有人。
"陛下,臣说实话,万物精元,远水解不了近渴。"
"万物精元这东西,臣一年只能积攒一滴。
一滴经过稀释,最多覆盖千余亩地,大秦疆域万里,百姓何止千万?
就算把臣这些年的积攒全用在刀刃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关东那场大灾是急症,用精元救急是对的,
可要让天下百姓常年吃饱,让大秦的粮仓年年丰盈,万物精元靠不住的。"
嬴政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赵高继续说下去,语速渐渐快了起来,眼睛里的光也越来越亮:
"可臣知道另一些法子,不用精元,不靠仙术,只需要人和地好好配合,
陛下,臣在那个,嗯,在臣来的地方,见过一些种地的法子,
比大秦现在用的先进很多,
臣不敢说能让产量翻几十倍,可若是推行得当,翻一两倍是没问题的。"
嬴政的眸光微微亮了一线,
"细说。"
赵高搓了搓手,脑子里那些后世的农业知识正在被他一页一页翻出来,
组织成嬴政能听懂的话:
"陛下,大秦现在的种法,春种秋收,撒下去就不管了。
地种了一茬,肥力耗尽了,下一年就换一块新地,
那块旧地就荒着等它自己缓过劲儿来。这叫'轮荒'。
可若是换成轮作,"
他想伸手去拿案上的毛笔,但想想这是政哥都东西,又收了回来。
“你用便是。”
得到嬴政的准许,赵高笑了笑,
“诺,”
他拿起毛笔在案上画了画。
"陛下您看,只要同一块地,轮着种不同的庄稼,
粟米种一季,豆子种一季,豆子的根能在地里留下肥力,
下一茬粟米就能长得更好,一块地年年都种,年年都有收成,
不需要中间荒着好几年。"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片墨水的痕迹上,若有所思,他还真未听说过这样的法子。
不过赵高来自后世,应当是真的有用的。
“除了这个,还有吗?”
“当然陛下!”
赵高开始作画。
许久之后,嬴政才缓缓出声。
“这是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