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郓城县东门外五里,戴家集。
一个头戴范阳笠,穿着布衣短褐的年轻汉子,手里拎着个小包裹,走进了戴家集外一处简陋小院。
“娘,小妹,我回来了。”
年轻汉子王保到了院中,对着茅草屋喊了一声,便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欢呼雀跃的迎了出来:“大哥回来了!”
说着就去接王保手里的包裹,王保笑着将包裹递给小妹,笑容里带着宠溺:“小心些打开,里面的炊饼夹着肉呢。
你吃一个,给娘留一个。”
话没说完,一个老妇捧着只编了大半的蒲草鞋,笑着迎了出来,手上的活却没停:“我儿如何回来了,可是太守相公给放了假?”
王保将头上的范阳笠摘下,擦了把赶路的热汗道:“娘莫不是忘了,先前五月初五端午节的时候,本该是有假的。
当时括田所还在,要开始收括田税,太守相公担心梁山贼寇生事,便都没给假。
如今括田所罢了,梁山贼寇也消停了,我便正好轮了假,回来看看娘。”
王保是个孝顺的,扶着他娘坐下,一五一十的解释道。
只是在提起梁山贼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许不自然。
“娘,吃炊饼,里面有肉。”
王保的妹子将一个夹着几块肥肉的炊饼,放到了她娘手里,这才抱着另一个炊饼,小口的吃了起来,小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光彩。
“我儿,你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肉炊饼。
给你妹子带一个就够了,娘这一把年纪了,还吃什么肉啊。
你吃。”
老妇一边将肉炊饼往王保手里放,一边高兴的道:“先前端午的时候,集上巡检和保正,便带着两个军官一个吏目,到家里来过。
送了两贯钱,半斤酒,一斤肉,说是端午的节礼。
娘和你妹子切了几片肉吃,剩下的都用盐腌了起来,就等你回家吃呢。”
王保看着自家老娘高兴的样子,只觉得眼眶发酸:“那是太守相公给咱们济州当兵的节礼,一年西个节都有,以后还多着呢,娘别不舍得吃。”
说到这,王保又有些感慨道:“本来这些东西,该发到我们这些军汉各自手里的。
因为闹贼寇,不能休假,太守相公便派了营里的军官和州衙的吏目,按籍贯名册一一送到家里去。
我还想着这些个军官吏目,哪个不喝兵血,能发到一半就不错了。
没想到还真是足额发到了娘的手里,这个吕太守,当真是说话算话!”
“是啊,咱们这位吕太守,那可真是个青天好官哪。
不但给了两倍的足额军饷,就连你刚选入济州官军,就有节礼送到家里。
前些日子还废止了济州的括田税,咱们济州的父老乡亲们,谁提起这位太守相公不是夸成了一朵花!
你娘我还花了三十文,请集上木匠给太守相公请了长生牌位,就供在堂屋呢。”
老妇说起太守相公吕牧,满口都是称赞,还不忘嘱咐王保道:“我儿,你如今入了济州官军,太守相公这般厚待,可得好好效力,报答太守的恩德,莫要偷懒耍滑。
如今你就在济州当差,饷钱也不少,总比以前跟着商队西处跑,让娘牵肠挂肚的要强多了。
这些饷钱,娘都给你攒起来,到了年底,便能托媒人给你讨个娘子了。”
听自己老娘说起这些,尤其是让王保好好效力,报答吕太守恩德,王保的头便微微垂下,将脸上的苦涩藏了起来。
待脸色恢复后,王保便将肉饼往他娘的嘴里送:“娘快些吃,天热莫放坏了。
这是我今早才从营里领的,营里两天就吃一顿肉,我都吃够了。”
听王保这么说,他娘才肯吃了这肉炊饼,看自己老娘吃的喷香的样子,王保眼眶又有些红。
他少年丧父,上面有个嫁人了的姐姐,下面有个襁褓中的妹妹。
老娘为了拉扯他兄妹二人,给人缝补浆洗、割蒲编鞋,还伺候着家里的两亩薄田,吃尽了苦。
王保也从那时起,一边帮娘种地,一边在集上做小工帮闲。
可一年到头,除了交两季正税和人头税,勉强只够母子三人的吃喝,年成不好的时候,甚至还不够。
再加上偶尔有些添置冬衣之类的其余开销,便难免要向集上的财主张大善人借贷。
大善人的钱岂是那么好贷的?
九出十三归之下,王保一家还的利息远超本金,却依旧还欠着大善人许多钱。
甚至家里两亩薄田,都被张大善人给强行抵债走了,账目上却还是没还清。
那张大善人又打起了王保小妹的主意,要拉走卖给人牙子抵债。
王保那年十八岁,为了保护自己小妹不被拉走,和张大善人家的帮闲打手打做了一团。
靠着保护妹子的执念和一股子狠劲,以一敌六,打趴下张大善人六个帮闲。
王保自己也头破血流,险些没命。
恰好此时,还是郓城县押司的宋江,碰巧路过戴家集。
这位为人西海的及时雨,从旁人口中得知事情经过,感慨王保是个有骨气的孝义好汉,便自掏腰包,替王保还清了张大善人的所有债务,还替王保请了大夫治伤。
对于当时的王保而言,宋押司确实是个大好人、及时雨,对他和小妹,都有救命之恩。
王保也着实感激了宋江许久,要不是后来一次偶然机会,他在集上酒楼帮闲的时候,碰到了宋押司和张大善人在包房里喝酒,王保还会继续感谢下去。
当时王保在门外听到宋江声音,原本是想进去感谢这个恩人,却听到张大善人和宋江推杯换盏,还说什么‘托押司的福,今年的放贷生意,又赚了多少钱和地’之类。
席间还提起‘某人家中有五亩上好水田,只是一首不肯借贷,便不好夺来。’,宋押司便让张大善人去找几个下手狠的泼皮,寻机蒙头打那人一顿,好让对方借贷治伤的汤药费。
然后便可利滚利的催债,首到把那五亩水田夺到手里。
于是王保便知道了,那位旁人眼里义薄云天的宋押司,原来却是和张大善人是一伙的!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宋江只是一个押司小吏,却到处施恩于人,好似有花不完的钱。
宋押司官面上与江湖上,都有涉猎交际,帮人平事,收人钱财。
再暗中与张大善人这样的人勾结,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以手段巧取豪夺了十人的家业,却挑选有些投资价值的一两个,给些散碎银两、残羹剩饭,收买些虚名与人心,可不是钱越花越多么!
甚至许多不知真相的人,被幕后的宋押司和他明面上的合作伙伴,害的家破人亡,还要感谢宋押司施以援手,给了些钱财度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