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焕章的称赞,是发自内心的。
他甚至也没想到,时文彬时相公,居然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在他一开始的谋划中,便是先以城内闹了贼寇的借口,紧闭城门不迎童贯。
若是童贯知趣的话,就自在城下扎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童贯不识趣的话,以闻焕章和都监李成、团练使卢俊义的身份,和这所谓闹贼的借口,不足以挡住童贯发怒。
所以闻焕章早就把对付童贯的重要一子,着手在了时文彬的身上。
他知道时文彬虽然平日里和气佛系,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软弱,但却是大宋少有的好官了。
至少在维护济州地方,守护州城安宁这一点上,时文彬会不遗余力。
而时相公宦海浮沉多年,再是不受重用,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面对童贯这个枢密使,进士身份便是天然的虎皮大旗。
闻焕章承认自己看走眼了,本来觉得时文彬最多会以济州通判的身份,和童贯扯皮,死板的拒不开门。
却没想到时文彬语出惊人,首接把当年军功赫赫,却受文官集团猜忌打压,最后被贬、忧惧而死的狄青搬了出来。
城下的童贯,原本还趾高气扬的摆着大宋军方第一人的架子,此时一听时文彬给他扣了一顶‘威风比过狄青’的帽子,额头也冒出了些许冷汗。
但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他堂堂枢密使,自是不能嘴软,便哼道:“时通判好大的官威!
本帅乃天子家奴,出身禁中,与狄枢密自是不能比。”
童贯这招倒也高明,他嘴上说自己只是天子的家奴,提起自己太监身份。
便是在表明他和狄青不一样,是个没有子嗣的阉人,没有造反的理由。
就算是文官士大夫们弹劾,他童贯也不怕。
“童枢密说的也是,狄枢密一生忠君报国,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你自是不能与之相比。
本官这里倒是有一比,或许更适合童枢密。”
时文彬依旧中气十足,语气平静道:“以本官看来,童枢密倒是可比那秦朝时,指鹿为马、权倾朝野的赵高,亦或是唐朝时李辅国、鱼朝恩、仇士良、田令孜。
不知童枢密觉得,哪一个更与你贴切一些?”
城门楼里,闻焕章都快要笑出声了,只觉得时相公佝偻瘦弱的身躯,越发的伟岸高大起来。
这小老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发起飙来句句都是杀机!
城下的童贯,冷汗冒的更多了。
赵高且不提,那是太久远的事了,但李辅国鱼朝恩那些是什么人?
也是宦官,但却是中唐以后,把持朝政、废立天子、执掌神策军的权宦!
时文彬将这些人搬出来,童贯自以为安全的宦官身份,不但显得不安全,而且似乎还真有往里面套的意思。
中唐晚唐的宦官,也是执掌军权,和他童贯这个宦官领兵的军方第一人,着实有相似之处。
哪怕大宋是与士大夫共天下,童贯杨戬这些宦官得到重用,其实也是官家为了制衡士大夫集团的结果。
童贯没想过更不敢想,唐时那些前辈的旧事。
但士大夫的嘴,有时比战场上最快的冷箭,最锋利的刀,还要伤人!
狄青这样一个铁汉,都被活活逼得吓死,就是前车之鉴!
“时通判,你莫要血口喷人,污蔑本帅!
不就是不想让本帅进济州城吗?
本帅原本是想设立帅府于城内,也好让你济州文武得一些功劳。
既然你如此不识趣,本帅便在城外扎营,又如何!”
童贯忍着额头的青筋首跳,愤愤的一拂袖道。
在他策马转身的同时,又死死盯着城头的时文彬道:“时通判听好了,既然城内闹了梁山奸细,便紧闭城门,一兵一卒不得出城。
若是走了奸细,坏了本帅的剿贼大事,本帅拿你是问!”
话里的意思,就是你济州文武,一兵一卒都别想参与剿灭梁山,一点功劳都别想得到。
“童枢密慢走不送!”
时文彬淡淡的一拱手,这才转身消失在垛堞之后。
而童贯咬牙切齿的领兵后退,到济州城十里外的西北角,扎下了中军大营。
此处位于济州城和合蔡镇之间,背靠济州,军资粮草转运也方便。
其实童贯也可以领兵去郓城县驻扎,但一则还要绕着水泊行军百里,二则郓城县离梁山太近,得防着贼寇铤而走险,冲击帅帐。
至于
东昌府兵马都监张清等九个州府的兵马,则是以童贯的中军为核心,坐落在方圆二三十里的范围,如众星拱月。
梁山,宋江小院之中。
童贯领十路兵马,号称二十万大军到了济州的消息,宋江己经得知。
这让这个梁山之主的脸上,不禁有些忧色:“童贯的大军己至,哪怕二十万大军是虚的,但少说也有五六万实打实的兵马。
更有西北禁军和汴梁的御林军为中军,东昌府都监张清等兵马,也都不是易与之辈。
而武松鲁智深三阮樊瑞等众人,都与我离心离德。
关胜等朝廷降将,亦未必肯出力。
虽说这些时日也招揽了些好汉如卞祥等,但和我们的心腹兵力加在一起,也不过才万余之数。
此番我梁山,该如何抵挡?
莫不如趁此机会,派人向童贯表明招安心意?”
见宋江忧心忡忡,吴用却摇着羽扇道:“哥哥不必担心,武松鲁智深他们,乃是吕牧的故旧。
对付吕牧之时,他们不愿为梁山出力。
但如今吕牧被朝廷调走,却使童贯来摘桃子,显然是将我梁山当成了软柿子捏。
以那吕贼的性子,怕是巴不得看着童贯吃个大亏。
武松鲁智深等人,此番必定尽力!”
“至于关胜等降将,我也有了些道理劝说他们。
那童贯乃大宋枢密使,兼领多路宣帅,麾下猛将如云。
此时就算他们主动去降童贯,也必被折辱轻视,绝无好下场。
但若是用心为我梁山出力,此番能大败童贯一场,让朝廷知道我等威势,再多俘虏一些朝廷将领上山。
则到时候再招安,朝廷必不会轻视,且法不责众,对关胜他们也有利。”
“再则童贯领大军进驻济州,那济州城内闭门不开,显然是怕这些外来的军汉们滋扰城内。
以朝廷官军的性子,便是屯驻在城外,却也难免会刮地皮,滋扰地方。
如此一来,那些济州各县百姓,少不得被逼反的,人心又会复归我梁山。”
“有此三大优势,童贯却是三处劣势,我梁山必胜,而童贯必败。”
“至于招安之事,须得先打服了童贯,闹出大的声势,才好顺势为之。
此番朝廷调走了吕牧,而使童贯前来,反倒是我梁山的机会!”
听完吴用这番分析,宋江如拨云见日一般,豁然开朗:“军师此话,使我茅塞顿开!
吕牧那厮屡屡欺我,童贯也拿我梁山当软柿子,来捞军功来了,那就打!
打服了这厮,打出我梁山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