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佶有心维护朱勔，王黼心中虽然不甘，却也没有再追着朱勔打。
于是他便话锋一转道：“官家，童枢密如今就在东南，统领大军十五万，对方腊宋江叛军，呈进逼之势。
只是兵力不足，这才一时不得推进。
至于那淮西反贼王庆，只不过是个宵小之辈，趁着方腊宋江拨乱东南，这才蛊惑了一群匪类，趁势而起。
只需从西军再抽调些兵力，并从河北、京东、荆湖等各路，抽调一些地方精兵。
如此，童枢密有了足够兵力，便可将方腊宋江王庆之流，尽皆平定了。”
“河东田虎那里，也不过是个山贼草寇，趁着河东精兵南下平贼，这才钻了空子。
其麾下想必也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乌合之众。
却可使一资历深厚的帅臣前去镇抚，即便河东缺兵少将，有陕西五路留守西军为震慑，再有该帅臣运筹帷幄，则可免于田虎坐大。
只待童枢密领平叛大军来归，河东精兵还镇，田虎便可一举荡平。”
说到这里，王黼想到了他那曾经的得意门生，深得他反骨仔精髓的‘好学生’吕牧。
便趁机给吕牧上眼药道：“官家，深究方腊坐大，宋江南下、王庆趁势起于淮西、田虎也作乱的原因，皆因京东西路宣抚使吕牧剿贼不利。
坐使宋江南下，与方腊合流，败坏了东南局势，进而影响了朝廷的格局。
吕宣抚虽然是臣举荐入仕的，但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如今他有失责之罪，致使东南拨乱，西方起盗。
臣以为，应当将吕牧召回汴梁，罢京东西路宣抚使、济州知州等差遣，令其提举宫观。
自宋江南逃之后，京东西路的梁山贼寇，降的降，逃的逃，连梁山都被拿下了。
那些逃走贼寇，不过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却正可使济州精兵，及京东西路宣抚司帐下兵马，分派出去，一部南下归童枢密节制。
一部北上河东，归河东帅臣节制。
有此新增兵力，则西方匪寇，旦夕可平！”
王黼这一番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说下来，乍一听都颇有道理。
但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狐狸，没人因为王黼这几句颇有道理的话，就信以为真。
尤其是蔡京，此时缓缓开口：“王相所说的抽调地方精兵，有些过于想当然了。
这些地方精兵，该如何抽调，抽调多少才能平贼？
抽调的少了，到了江南也不济事，抽调的多了，则地方没有精兵屯驻，一些野心宵小之辈，岂不是正如田虎王庆一般，也纷纷蛊惑百姓、聚集贼寇，趁势造反？
那时若是西大寇未平，各路又处处起火，王相又从哪里再抽兵征讨？
岂不是按起葫芦起了瓢，王相便是大宋的罪人了！”
“老不死的蔡贼，真他娘的膈应人！
你都被官家勒令致仕了，还不回乡养老，却整日赖在汴京不走。
如今又贼心不死的攻讦本相，妄图罢了我的相位，好趁机复起。
真是贼心不死，可恨可恶！”
王黼在心中愤愤的痛骂了蔡京一番，面上却一片沉默。
因为蔡京的话属实刁钻，当精兵这个概念落实到实处，王黼的话便站不住脚了。
大宋地方有没有精兵、有多少精兵，他们这些宰执大臣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清楚的。
但蔡京也没有全然否定王黼，至少在吕牧这件事上，被吕牧抢了儿媳的蔡京，是深深恨之的！
另外蔡京被罢相的事情，虽然不是真的被吕牧扳倒，但吕牧也是其中的一个契机。
蔡京再恨自己的好大儿蔡攸，也不能真的废了这个逆子，所以便把被罢相的仇，大半记在了吕牧身上。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便与王黼一起攻讦吕牧：“官家，王相有一事说的却对。
那京东宣抚吕牧，还是济州知州的时候，坊间便流传其养寇自重，甚至还有传言说吕宣抚当初便是从梁山贼窝之中，被宋江赶下来的。
传言说他与宋江结仇，却在梁山之上有些相识故旧，这才能屡屡针对宋江，却又当灭不灭，始终留着这伙贼寇。
甚至还有说吕宣抚有不臣之志的！”
“此事虽然不知真假，但坊间既有风传，想必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至于吕宣抚燕地归人身份，如今看来，也未必是真的。
官家可将吕牧召回，提举宫观，荣养软禁起来。
却将他麾下剿贼有道的将领官
军们，分拨东南与河东，既可襄助平贼，又能避免帅臣坐大，尾大不掉。”
蔡京为了摁死吕牧，甚至都有些着急了。
将此前那些宋江派人传播的‘谣言’，都拿出来为由头了。
朝堂上的事情，向来是此一时彼一时。
当初的吕牧权位不高，正是受宠之时，对蔡京也没有太大威胁，蔡京便本着士大夫利益共同体的不成文规矩，没有被草寇利用，不曾风闻奏事。
但现在吕牧这厮居然趁势崛起的这么快，蔡京却年纪大了，又被罢了相位。
若是再不压制吕牧，让其日益坐大，不但真的可能威胁到大宋的江山，还会让蔡京他和的子弟门生女婿等，都被吕牧后来居上的压制掉。
他便将吕牧通梁山的这些没有实际证据的谣传，都揭了出来。
甚至不顾这么说，有些打王黼和赵佶的脸。
毕竟吕牧是王黼举荐入仕的，说吕牧曾经是贼，王黼也要受牵连。
所以在这一点上，王黼必定会竭力替吕牧辩驳解释。
而赵官家一步步拔擢吕牧，赐进士探花，一州诸侯，天子御剑，如今又重用吕牧为帅臣，还招为了女婿。
要是真让蔡京坐实了吕牧是贼，岂不是更说明他赵佶眼瞎？
但蔡京却还是这么说了，也因为他了解赵佶的性子，对于大权在握的重臣，哪怕再宠，也是提防的。
童贯杨戬等宦官家奴除外……
就算赵佶不愿承认他看错了人，瞎了眼招了贼寇做女婿，但心中听了这话有了猜疑，便不会再信任吕牧。
多半会将这个驸马召回汴梁，荣养软禁起来，再不给一分实权，蔡京的气也就出了，目的也就达到了。
而王黼蔡京的先后发言，让赵佶的脸色，也变幻了几番，很不好看。
吕牧做过梁山贼这件事，赵佶未必相信，但是养寇自重这个猜测，赵佶早就有了。
尤其是吕牧赴任宣抚使的路上，西五天的路走了十几天，在吕牧到任之前，宋江就逃了。
这件事看似偶然，让人觉得吕牧是无辜的。
但实际上却又透着那么几分巧合！
只是，真的让赵佶罢免了吕牧京东西路宣抚使之位，赵佶又有些犹豫。
毕竟童贯可是曾经领兵十万多（实际五六万），尚且败于宋江之手。
如果真把吕牧召回，没了熟知梁山贼寇的帅臣，万一剿贼不利，让几股贼寇更加坐大，他这赵家的天下，岂不是要出一伙黄巢朱温一般的人物，岌岌可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