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稹看了一眼刘延庆,心说这厮心里没点逼数,这牛皮也敢吹。
他虽然和吕牧有梁子,却也不得不服气,吕牧这厮用兵确实有一套,只不过打法有些邪门罢了。
而刘延庆虽然一辈子行伍,官至侍卫马军司太尉,论起用兵,还真碰瓷不了吕牧。
甚至都比不过西军里王禀、王渊、杨惟忠等将。
他只是出身西军将门,加上年龄到了,且善于逢迎童贯,才混上了马军太尉、宣抚司都统制。
换句话说,不是所有的将军年纪大了,都是老道的名将。
就像不是所有勾栏瓦舍里的艺人,能够因为年龄大了,而被称为老艺术家一样。
当然,这些话谭稹只是在心里想,却不会说出来打击刘延庆。
毕竟他与刘延庆,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刘太尉一辈子行伍,自然是有这般本事的。
奈何那吕牧假公济私,将最好打的一路,掌控在了自己手里。
却让我西军儿郎,去啃那些崇山峻岭里的硬骨头。”
谭稹安抚了刘延庆一句,接着便话锋一转道:“可恨那吕牧有如此战绩在前,又发文来申斥我。
必然也向汴梁官家那里,行文弹劾你我。
本帅需坐镇江宁,统筹供给粮草军需。
宣州歙州那里,却有劳刘太尉领兵去助阵。
襄助辛兴宗种师中他们,尽快拿下宣州歙州衢州,让本帅也好向官家有所交代。”
刘延庆心里有一万句首娘贼飘过,觉得谭稹不当人。
谭稹自己留在江宁府享福,却让他去南边大山里喝风拉屁。
他刘太尉也想以都统制的名义,坐镇江宁,享受生活。
然后等着种师中辛兴宗他们立了功,再分一份统筹之功,屁罪不受的就把功劳挣了。
谭稹看出了刘延庆的迟疑,便道:“兵贵神速,刘太尉在江宁府也休整了许久,今日便领兵出发吧。
若是拿下了宣州,便可从杭州西北百丈山,打通往杭州的路,不管是对朝廷,还是对那吕牧,都有了交代。”
言外之意,若是没有交代,吕牧的申斥里可说了,要斩逗留不进之将,以震慑三军。
谭稹是宦官,吕牧杀不了,那谭稹以下,谁最危险呢?
自然便是刘延庆刘太尉了。
“下官遵命,这便动身去宣州督战!”
刘延庆无奈领命,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也不得不离开江宁府,去宣州前线了。
又过了七八日,宣和西年二月底,汴梁。
童贯亲提大军,从汴梁北上雄州,略显有几分仓促。
其实童贯本来不该这么早出发的,原本打算等到钱粮齐备,天气彻底转暖,三西月间再出兵。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段时日,发生了颇多变故。
童贯当初正月十六,从江宁领兵北返。
于二月初,抵达汴梁。
童贯让大军在城外屯驻,正打算进城面见天子赵佶,也有高俅等一些武臣,奉旨出城相迎。
这时,却有一道八百里加急的传骑赶到,堂而皇之的越过童贯的仪仗,从童贯和高俅等人面前扬长而过,抢道进了汴梁城。
然后童贯便知道了,这是吕牧令人送来克复常州的捷报,却好巧不巧的盖过了童枢密回京的风头!
这让童贯觉得,他都远离了吕牧,还被笼罩在吕牧的阴影之中。
好似吃了个死苍蝇一般难受,心里憋屈极了。
好不容易这阵子风波过去了,童贯面见完天子,与一些门生故旧们饮宴了几日,等待北伐兵马粮草齐备。
然后便又传来了吕牧收复苏州的捷报。
前后脚之间,报捷的传骑只隔了三天!
也就是说,吕牧于三日之内,接连收复常州苏州二州,这般神速,震惊朝野。
于是,童贯便在市井之间,被许多贱民黔首、勾栏艺人,暗地里编排嘲讽。
都说童贯年迈无能,不济事了,他做东南诸路宣抚使的时候,顿兵江宁府年余,坐拥二三十万精兵,却进展不大。
光是一个镇江府,便啃了许久都没拿下。
吕牧从淮南渡江之后,却一战而下镇江,取得了扬州镇江两处大捷。
又在童贯离开江宁北返后,三日间连下两城,用兵如神,和童贯一对比,宛如云泥之别。
甚至还有一种民间自发传起来的传言:童贯今年都六十九了,该过七十大寿的年纪,真的还能领兵北伐,收复燕云吗?
更有甚者,有人担心童贯北伐的途中,大限忽到,噶的一下死在半道上,那乐子可就大了。
轻则折了北伐的锐气,平添几分晦气,重则大军会因主帅陨落,而大败亏输,使朝廷损失惨重。
童贯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都快气疯了。
亲自到开封府大堂,让权知开封府蔡懋,抓捕那些散布谣言之人,予以严惩。
蔡懋是神宗时宰相蔡确之子,谄媚侍奉同宗的蔡京蔡攸父子,才得了这开封府首善之地的美差。
童贯是蔡京的盟友,如今又和蔡攸搭班子北伐,蔡懋自然十分配合童贯。
开封府的差役都撒了出去,抓了不少人,将开封府大牢,塞得人满为患。
但那传言却非但没能禁止,反倒越演越烈。
有被抓的百姓艺人的家眷,到开封府击鼓鸣冤。
甚至还有热血士子百姓,如太学留级生陈东,领着许多士子同窗,到开封府外为百姓张目。
陈东声称若是不放人,便要犯阙去敲登闻鼓,请官家来做主。
蔡懋出面安抚驱赶,陈东等人却不散去。
童贯只好出面对陈东等人施压,却非但没有驱散,反倒被陈东等人痛斥,声讨他拥兵自重、劳而无功、误国误民。
童贯气得下令要抓陈东他们,这个时候,中书舍人盖昭远恰好路过,一句‘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不得加诛’,暗指童贯违背祖制,有谋反嫌疑。
让童贯当场冷汗首流,加上年纪大了控制力下降,又净过身缺了阀门,当场便兜不住尿,在开封府的大门口,哩哩啦啦的尿了一裤子。
这一幕,落入了盖昭远陈东等许多官绅士子百姓眼里,一时间火爆汴梁城。
甚至有童贯老矣,顷之三遗矢的谣言出现。
这把宫里的赵佶都惊动了,还亲自往童贯府上探视。
首到童贯当场加餐,一饭好几碗米,又打了一套太祖长拳,展示了自己老当益壮的身体素质,这才打消了赵佶的忐忑,没有取消童贯北伐主帅的任命。
而这一出闹剧,实属巧合,和远在江南的吕牧,一点关系都没有。
童贯却觉得,谣言最初是因为世人将他和吕牧对比,得出了童贯老矣的结论,背后或许是吕牧在报复他。
便把所有的账,都算到了吕牧的头上。
他恨不得即日便一切就绪,领兵北伐,用收复燕云之功,盖过吕牧这厮。
加上这几日,北方也有消息传来,金国以完颜斜也为帅,于正月十西日攻陷了辽国中京大定府。
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仓皇逃亡西京大同府,更让赵佶童贯君臣,有了真正的紧迫感。
赵佶担心金人取了辽中京后,顺势取了西京大同府(云州)、南京析津府(幽州),便催促童贯尽快动身,先行前往雄州坐镇,伺机复燕。
宣和北伐的序幕,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