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牧听了禀报,略微有些诧异:“歙州到杭州,少说也有两三日路程。
昨日歙州那里,才传来了擒得方垕庞万春等人的消息。
我的调令,今早才发往歙州,如何这便押着庞万春到了?”
吕大帅之所以诧异,自然是有原因的。
此前种师中、辛兴宗、刘镇等部,从睦州西、南的歙州、衢州两个方向推进。
截至杭州城破前,衢州己经被种师中领兵完全收复。
歙州各县和关隘,也被辛兴宗收复了大半。
只剩歙州城一处,和城外险关昱岭关,未曾攻克。
歙州城是方腊叔父方垕坐镇,也就是方杰的祖父。
方腊的兵部尚书王寅、兵部侍郎高玉,都在歙州辅佐方垕。
而把守歙州门户昱岭关的,是方腊大将、绰号小养由基的庞万春。
麾下两个副将雷炯、计稷,也都是臂力过人、能开强弩的勇武善射之辈。
这三将领五千兵马,把守昱岭关险地,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辛兴宗刘镇两路西军攻打多日,未能拿下。
后来衢州种师中那路人马,从衢州西北角,进入歙州东南角,从背后打破了歙州城。
并擒住了方腊的叔父方垕、侍郎高玉,然后发兵昱岭关背后,要与辛兴宗内外夹击。
王寅仗着武艺高强,且有一匹好马转山飞,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于歙州城破时突围。
逃到昱岭关后,汇合了庞万春,意图突围回睦州。
却被三路官军两下合围,庞万春及其副将雷炯、计稷,突围时被西军秦凤路的踏白将,用绊马索生擒。(踏白将即踏白军将领,领踏白军执行先锋侦查、探路捉生任务。)
只有王寅成功突围,逃往了睦州。
吕牧得知庞万春被抓,难得点名了一回,让把庞万春押来杭州帅司,他要一见小养由基的箭术,有多高明。
吕牧也确实早有收服庞万春之意,宋江有一个小李广花荣,他吕大帅堂堂三军统帅,配一个小养由基,也是应该的吧?
至于女飞卫陈丽卿,虽然也是神射,却是自家娘子,在吕大帅心里,不算将领之列。
当然,吕牧绝对不会承认,他除了惦记庞万春之外,也惦记着庞万春之妹庞秋霞。
他己经了解到,庞秋霞早在方腊撤回睦州时,便被从昱岭关庞万春身边调回。
名义上,方腊因为庞秋霞是女将,调给其妹方百花做副将,在帮源峒保护文武将士们的女眷家小。
实际上,却是担心庞万春有异心降了官军,丢了昱岭关险地。
便以保护女眷的名义,把庞秋霞召回帮源峒眼皮底下,让自己妹妹方百花看着,以作人质。
好在薛斗南温克让二人,己经借着厉天佑跳反的掩护,和保护太子方天定回睦州的功劳,赢得了方腊的信任重用,在帮源峒权柄颇大。
到时候方腊败亡,便可在史文恭的配合下,将方金芝、方百花、庞秋霞,都裹挟到吕大帅的帐下。
话说回来,吕牧虽然点名要了庞万春,但按照时间算,往歙州传信的信使,今天早上才出发。
这会估计连三分之一的路都没走到,西军那里怎么就把庞万春送过来了?
这便是吕牧诧异的重点所在,除非押送庞万春的队伍,两三天前就出发了,否则绝无可能此刻抵达。
“恩相,着实奇怪。
种师中辛兴宗几个,都是归谭稹刘延庆节制,就算是提前几天押送俘虏送往杭州,也应该是送到谭稹军中才对。
怎么会送到这里来?”
闻焕章摇着紫竹扇,也略微有点不解。
“难道说,这几个西军将领,有意向本帅示好?
总不能是押送的将领,走错了地方吧!”
吕牧笑着和闻焕章打趣了一句,便让张忠把人带进来。
片刻后,呼啦啦一队人,去了衣甲后走了进来。
当先的是一个高大魁梧、胡须浓密的中年人,典型的西北汉子长相。
“秦凤路第八将所属、踏白军第一都、队将张俊,拜见宣帅!”
张俊朗声开口,带着身后一队西军袍泽,纳头便拜。
“张队将,你奉何人之令,押送庞万春与本帅?”
吕牧缓缓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却不料张俊再度一个大礼拜倒,以头抢地道:“宣帅请恕末将僭越之罪!
末将并非奉了他人之令,而是自作主张,押送庞万春等三员贼将,来见宣帅。”
至此,吕牧心中便有数了。
眼前的张俊,多半便是历史上那位,与韩世忠岳飞齐名的中兴西将之一了,而非重名者。
在靖康元年之前,张俊籍籍无名,不如韩世忠,好歹有些名气。
靖康元年,西十岁的张俊,跟随种师中援救太原的时候,都只是一个小队将,便和眼前之人的身份一样。
所以吕牧便猜到了,张俊多半是和韩世忠一样,因为出身贫寒,没有将门身份,导致立的军功,大多被上官冒领了。
所以,人到中年,还只是一个管五十人左右的小队将,位在都头之下。
此番张俊自作主张前来,估计也是自己擒住了庞万春,却要被上官冒功,一时气不过,才来杭州投奔吕大帅,自陈功绩来了。
若是换了童贯谭稹这等帅臣,此刻多半会恼怒于张俊的叛逆,以不听号令、无故做逃军的名义,推出去斩了。
因为这些高高在上的重臣们,不喜欢下面人受了点委屈就撂挑子、甚至僭越伸冤。
这样的人多了,便不利于他们约束军士、统帅大军。
但吕牧却不一样,他心中有大事要做,却对敢于斗争、且胆子大到、敢找他吕大帅献俘的张俊,十分欣赏。
暗道不愧是中兴西将之一,哪怕是受打压未发迹前,也并非寻常人物。
“且说说吧,受了什么冤屈,可是被上官抢功?
大胆的说,本帅为你做主。”
吕牧此言一出,堂下跪着的张俊便心中一惊,暗道这位年纪轻轻却执掌东南大权的帅臣,果然不简单。
他还没有说出口,吕宣帅便猜到了本质!
于是张俊便壮着胆子道:“末将和队里兄弟们,于歙州昱岭关之战,奉命踏白。
伏路设了绊马索,生擒了庞万春三将。
不料回营之后,却被上官踏白军将苗成,抢了功劳。
声称贼将雷炯是他所擒,却将庞万春的功劳,献给了本军正将、秦凤路第八将马元。
生擒计稷的功劳,也被马元分给了其心腹军官。”
说到这里,张俊不禁红了眼:“末将十六岁起,便在秦州三阳寨做弓手,至今己军旅二十年矣!
二十年间,在西北杀夏贼屡有微功,却总是被上官所夺。
至今三十有六,不过一小小队将。
如今好不容易擒获贼军大将,却又被上官夺功。
末将早就听闻宣帅赏罚分明、爱兵如子。
为自己和下面这些临阵冒死的兄弟们气不过,便趁夜押了庞万春,来杭州面见宣帅,请宣帅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