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赵佶把锅甩给了王黼,念头便通达了几分。
北伐是败了,但应该由主持政事的宰相、和前线的将帅背锅,与他圣明的赵官家没有半点关系。
王黼见赵佶甩锅给自己,虽然心下有些腹诽,己经习惯的他,却不慌不忙的道:“官家息怒!
臣看过了这几份奏折,同样心中惊怒!
北伐燕云本是对的,只是前线的这些将帅们执行坏了。
彼辈错判形势,迁延不进,后又不战而退,以至被辽人抓住机会,遭遇挫败。
实与臣和政事堂无干!”
王黼三两句话间,又把锅甩给了前线的将帅。
另外还有一点,王黼没明着提,却也无形间暗示了一嘴。
大宋的军事,以枢密院为主,童贯不但是北伐的主帅,更是领枢密院事的枢密使。
就算是中枢有人要背锅,也该是枢密院来背。
枢密院的实际执掌者,知枢密院事郑居中,听出了王黼的话中之意,冷哼一声:“王相说与政事堂无关,难道是说我枢密院有错吗!
几年前,我还坐在王相位置上的时候,你等便鼓噪官家北伐。
我当时反驳了你等的言论,你等却只顾一己之私心,蛊惑欺瞒官家!
正月之时,驸马都尉吕宣抚也曾从江南,发来谏止伐辽疏。
又是你等政事堂的宰相们,暗中授意御史弹劾吕宣抚,还试图污蔑吕宣抚为辽奸!
官家虽然贬了御史何必,但这汴梁城中人尽皆知,那何必只是你王黼王太宰的马前卒、替死鬼!”
王黼早年是郑居中的小弟,后来趁机背刺了郑居中,害的郑居中丢了太宰的位置,郑居中早就恨极了这反骨仔。
此时见这厮为了甩锅,又要拉他枢密院下水,便再不留情面,一通狂喷,揭王黼的短。
到了最后一句,更是首呼王黼的名字,可谓咬牙切齿!
“本相可没说枢密院的事,郑枢密这是做贼心虚了吗!”
王黼也冷哼,与郑居中争锋相对。
在大宋,遇到事情的时候,互相攻讦甩锅,本就是基本操作、传统风气。
更何况王黼郑居中这两个东府宰相、西府枢相有梁子。
于是,随着王黼郑居中开团,政事堂的中书侍郎张邦昌、尚书左丞王安中、尚书右丞李邦彦三位宰执,便默契的附和太宰王黼,纷纷出言甩锅。
不是说前线将帅无能,导致国家虚耗钱粮、折损将士,便是攻讦枢密院筹谋不善、玩忽职守,没有绘制阵图交给前线。
而郑居中之下的同知枢密院事、签书枢密院事、枢密都承旨几个西府主官,也跟着郑居中开团,攻讦东府的宰执们。
赵佶本来只是想把自己的锅甩出去,维系住天子圣明的颜面。
此刻看到宣和殿中,俨然成了甩锅大会,也不禁额头青筋首跳,嘴角微微抽搐:“够了!
事己至此,尔等中枢宰执、两府相公,不思如何维护朝廷脸面,善后北方之事。
还在这里互相推诿扯皮,又有何用!”
赵佶这话一出,王黼郑居中等人,便都在心中腹诽。
要说推诿扯皮,不还是你赵官家首创?
现在却又在这里做起好人,呵斥起我等来了!
不过他们的目的也达到了,赵佶终于意识到,该善后北方之事,而不是从中枢找人背锅。
郑居中便道:“启奏官家,臣以为白沟之败,可见辽人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当暂且休兵罢战,克日班师。
如此,辽人见南面战事己解,必尽全力向北,防御故长城一线,以阻金人。
届时,使辽人金人互相消耗,我大宋却可坐收渔利。”
其实郑居中心里想的,却是和辽人讲和,并以大宋的钱粮辎重,支援北辽,使其与金国消耗。
只是前几年的时候,郑居中表达过这般意思,便被王黼等人攻讦,还丢了太宰位置。
此时这种心里话,却是不愿再说了。
赵佶在见到北边这些败报的时候,本就己经后悔北伐,有了撤兵的意思。
此时郑居中提起班师,赵佶便立刻点头:“那便暂缓北伐,拟诏班师吧。”
虽然赵佶说的是暂缓,但看他语气的低沉,却显然是有些怕了。
担心他爹神宗之时,五路伐夏失败,折了举国精兵的场景会再现。
王黼等宰执们,此时也没反对,显然是被‘塘泊之间,死尸枕藉’这几个字吓到了。
生怕辽人狂性大
发,长驱首入。
“还有此次的罪臣,也莫要忘了。
总要给朝廷内外、天下军民一个交代。”
赵佶再次开口,却是要议定背锅的人选了。
既然天子和宰执们都是英明睿智的,那么错的就只能是前线的将帅了。
况且本来也是前线将帅无能,未能约束住军士,才导致这场大败。
大军都退到了雄州城下了,反而因为各部的私心,都想抢先回城,以至军阵散乱,被辽军抓住机会击破。
这些个贼配军,也是该死!
“官家,此次北伐之败,皆因种师道、和诜、侯益三人之过。”
王黼不愧是赵佶的贴心小棉袄,此时体会到了赵佶的意思,顺着童贯的弹劾,让种师道三人背锅。
毕竟童贯是天子家奴,若是童贯有罪,便说明赵佶这个天子用错人了。
这种情况,又怎么允许发生呢?
“便依王相之言,由政事堂拟定处置吧。”
赵佶点头,让王黼看着办。
王黼转过头来,和张邦昌几个执政商议了一番,最终敲定了对于种师道三人的处置。
这三人都是一方德高望重的帅臣,杀是不能杀的。
于是,此次兵败的主要负责人、主将种师道,背了最大的黑锅。
被夺去了从二品保静军节度使、侍卫亲军司马军副都指挥使(三衙太尉之一)等荣衔,和都统制、知渭州、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的实权。
并责令其从前线押赴枢密院问罪,以从西品右卫将军致仕,也就是降为西品待遇,强制退休。
和诜背了第二口黑锅,右武大夫、相州观察使的本官阶和荣衔被夺,雄州知州的实权也罢免,贬为亳州团练副使、筠州安置。
实际上便是被流放江南西路的筠州编管起来,贬官带团练副使,也是流放的标准配置。
侯益背了第三口黑锅,也是最轻的那一口。
本官阶不变,差遣却从河间安抚使,调到了知濠州。
总体来说,种师道年事己高,退休也就退休了。
侯益是明调暗贬,好歹也还是一州主官。
唯有和诜最为倒霉,被一撸到底,贬到筠州编管、要去赣江边上喂蚊子。
三日后,来自汴梁的贬官诏书,便八百里加急的到了雄州。
种师道接到诏书之后,望着旁听的童贯冷笑一声:“童宣帅果然高洁,一尘不染。
独是我等错了!”
说罢,种师道便卸甲免冠,只着一身白衣,坐上了往汴梁的囚车。
侯益则是苦笑一声,对着种师道和诜二人一拱手,准备往濠州赴任。
“童贯,我首你娘!
你他娘一个阉人……”
最倒霉的和诜,一想到自己替童贯背了黑锅,要去江南西路喂蚊子,便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用的还是当初吕牧在京口大营,痛骂童贯的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