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汴梁的奏劾,赵野使了个心眼,实封而不写标题,走的州府密奏形式。
王黼权柄再大,还不至于能截留地方大臣密奏、堵塞天子的耳目视听。
所以赵野的密奏,顺利的经进奏院,转银台司,送到了赵佶手里。
此时,赵佶在他的书房宣和殿里,正画着一幅花鸟图。
见有新奏折送来,下意识的便摆着左手道:“哪里来的奏折?
先放到一旁,今日不批了。”
内侍小心的将实封密奏放到一旁,并垂首回禀道:“官家,是颍昌府赵中书的密奏。”
赵佶笔锋顿了下,自语道:“吕卿多日前便从均州启程,算算时间,昨日该到颍昌府了吧?”
说罢,赵佶放下了画笔,让内侍将密奏拆开,要看看赵野的密奏,是否与吕牧有关。
看到王黼指使赵野,拒绝吕牧入城住馆驿的时候,赵佶只是冷哼一声。
看似不喜,心里却是乐见其成。
大臣不和,利好天子。
王黼和吕牧彼此结仇作对,是他想看到的。
但是当赵佶看到,有流窜的王庆余孽,趁机夜袭吕牧营地,吕牧一行于城外失踪的时候,那颗冷酷的帝王之心,一下便揪了起来!
“范致虚和赵野,玩忽职守,剿贼不尽,做的好事!
还有王黼,堂堂太宰,竟这般小肚鸡肠,却横生出这般枝节!”
赵官家咬牙怒喝,本来挺好的心情,这一刻完全被毁掉了。
就连画好了大半的花鸟图,也被他一气之下,挥袖扫在了地上。
“传诏皇城司,并开封府、京畿路各州县,给朕去找!
务必寻到吕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佶果断下令,要遍地撒网去找吕牧。
因为赵野鸡贼得很,只是在奏折里提了吕牧失踪,却没提中箭受伤的事,所以赵佶下意识便警惕起来。
吕牧眼看着就要到京畿了,离汴梁不过两日路程,却忽然失踪。
这般巧合,似乎有些太巧了吧?
让多疑的赵佶,首先便怀疑,吕牧是不愿回汴梁,故意失踪。
一个内侍匆匆去传令,赵佶又对另一个内侍喝道:“去把王黼王相公,给朕请过来!”
提到王相公三个字的时候,赵佶咬的格外的重。
皇城司和开封府,接到天子口谕急催后,一阵鸡飞狗跳。
皇城司的亲事官、亲从官、逻卒们,大队的开出皇城,沿着御街出了外城南薰门,往颍昌府方向搜索。
开封府的府兵、衙役、皂隶,连同衙役皂隶们养的泼皮帮闲们,也成群成群的招摇过市,往城外开去。
这般动静,引得汴梁内外,都纷纷侧目,惊疑不定。
有好事者自然要找相熟之人打听,得知赵官家的好女婿,在颍昌府城外失踪了,不禁也都愕然。
于是流言西起,有的知道内情多一点的,知道是吕大帅遇王庆余孽行刺追杀,生死不明。
有那道听途说的,甚至传起了吕牧谋反,脱离朝廷视线,抗拒回京的流言……
而一些信任吕大帅、小吕探花、吕驸马的大小官员士子、百姓娘子,则是气得站出来维护偶像吕牧,与那些道听途说之人争辩起来。
在整个汴梁的鸡飞狗跳中,王黼低头垂首,心头惴惴的走进了宣和殿。
这一刻,这位大宋的宰相,恨不得给自己一百个耳光。
在心里大骂自己,怎么就生得这副狗脾气,那么睚眦必报?
非得在住宿小事上,找吕牧不痛快,却赶上了这档子破事!
不管吕牧是真的被刺杀失踪,还是自导自演,这一下王黼都陷入风波,黄泥糊进裤裆里了。
说不得还会有人,把吕牧在颍昌府入城歇宿遭拒,紧接着便在城外遇刺两件事联系起来,编排成刺杀是他王黼主导的!
“臣王黼,拜见官家。”
待王黼行过了礼,赵佶将赵野的奏折,往王黼面前一扔:“王相看看吧!
你指使赵野做的好事,却让朕的女婿遇刺失踪,生死不明!”
王黼匆匆看完,后背己经渗出了冷汗。
赵野这等左右逢源、行事圆滑之人,如今竟敢这般弹劾他的靠山王黼,甚至把本路安抚使范致虚也拉了进来!
可见事情绝对很严重,吕牧并不是失踪这么简单。
但在赵佶的面前,王黼当然不可能承认赵野是受他指使,便急忙甩锅道:“官家容禀,臣冤枉啊!
此乃赵野自己所为,
与臣实无干系。
他必是自己不敢担此责任,却构陷臣这个百官之首。
官家若是不信,可勒令赵野拿出证据来!”
赵佶看了王黼一眼,心中冷哼。
他根本不用问赵野,就能猜到结果。
王黼就算真的做了这事,也不会留下证据,多半是以心腹传口信。
赵佶对王黼到底还是有感情的,又当此二次北伐将要开始的关键时刻,倒也没想贸然换相,以免引发朝局动荡。
所以便不与王黼多计较此事,只是语气阴沉道:“当务之急,不是问罪的时候,而是要尽快找到朕的股肱贤婿!”
王黼看出了这位官家没想真的动他,心里松了口气,也猜到赵佶的恼怒着急,主要是因为吕牧失踪。
若吕牧确切是死了,说不定这位官家,也只是面上恼怒,却不会着急了。
王黼便决定加一把火,同时把自己摘出去:“官家,臣觉得此事有蹊跷!
吕都尉从均州一路前来,就算有贼寇余孽要行刺,为何早不行刺?
偏等近了京畿,到了颍昌府再行刺?
臣有理由怀疑,贼寇余孽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吕都尉怕是有异志,却以此手段不进汴梁!”
赵佶又看了一眼王黼,一时没有说话。
诚然,王黼说中了他心里的隐忧。
但他面上当然不能承认,甚至还得借机敲打一番王黼,便哼道:“若是刚出均州便遭行刺,王相是不是又要说吕卿心怀异志,操之过急了!”
说罢,赵佶也不再和王黼多说,一摆手道:“王相先回去吧,让政事堂起个条陈,先把此前纵贼逃窜、上报不实的范致虚,给朕召回汴梁问罪!”
其实赵佶想把赵野这个颍昌知府,也一起拿回来问罪的。
又怕临时换知府,颍昌府那里更加捋不清楚,影响搜寻他那好女婿的大事,便暂缓一二。
另一边,皇城司和开封府,及先后得到加急诏令的、京畿路南部各州县,人马撒的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寻找吕牧。
后来,甚至连城南大营的禁军,都撒出去一部分,加入了搜寻。
以至于汴梁以南的夜空,被挑灯夜巡的队伍火把,映照的红透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