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声音哽咽的念着他的好女婿,让宣和殿的空气中,充斥着悲伤。
虽然还不至于到听者伤心、闻者落泪的地步,倒也有那么三分真感情流露。
也就是赵佶早生了九百年,不然就凭他那充满感情的三声不,高低得配一首‘雪花飘飘、北风萧萧’的袁华进行曲。
邓文诰的亲眼所见、亲口证言,将赵佶的猜疑打消了大半,让赵佶又回想起吕牧的好来。
吕牧虽是燕地归人,走王黼的门荫入仕,但却与那些尸位素餐的冗官冗员、庸碌之辈不同。
初见吕牧,是因为其在沧州和大名府通判任上,剿梁山贼寇有方。
赵佶对此人好奇,于是从大名府召来面君。
然后,赵佶便喜欢上了这个年轻务实、倜傥风流、又不乏圆滑变通的干臣。
在时局推动下,赐了进士出身、宣和元年的殿试探花。
而后,以吕牧为济州知州,专剿梁山宋江。
期间虽有些插曲,以至宋江南窜,西大寇并起。
但赵佶将吕牧纳为女婿、再度放出后,吕牧却不辞劳苦,征战逾年。
为他前后平定了西大寇里的三寇,也是兢兢业业、劳苦功高。
平定王庆后,吕牧更是没有丝毫犹豫,就把帅司兵权解除上交。
从行动上看,不可谓不忠心。
结合以上,吕牧虽然有些贪财好色的小毛病,却无愧是他的好女婿,大宋的贤臣能臣典范。
但同时,人性的复杂面与帝王的阴暗面,也在赵佶身上体现。
自古帝王最怕大臣功高盖主,赏无可赏。
如今吕牧为他平定了东南贼寇,又练出了一大批可用兵马,算是功成了,也该到了身退的时候。
至少赵佶原本想的是,把吕牧召回汴梁荣养起来,却不能再给吕牧掌军更进一步的机会。
如今吕牧遭遇行刺,身受重伤,被贼寇追杀失联,生死不明。
若是吕牧真的死了,某种意义上,似乎也是为赵佶解决了如何安置吕牧的难题。
所以,赵佶内心深处虽然有伤感痛惜,却也隐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只是这点卑劣的心思,不能明着对人言罢了。
“赵野该死!
吕卿中箭重伤的消息,竟瞒而不报,只报失踪。
如今快两天过去了,朕的吕卿,还岂能有命在!”
鉴于闻焕章和关胜张清等在场,赵佶还是得把戏演下去,怒声道:“传诏给颍昌府的那一路皇城司人马,给朕就地把赵野押上囚车,回京问罪!
竟敢如此害朕的女婿、朝廷的功臣!
不严惩这厮,不足以消朕心头之恨!”
邓文诰听得赵野要受严惩,心气都顺畅了许多,叩首首呼:“官家圣明!”
接着,赵佶又与闻焕章和关胜张清三人,交谈了几句,略作安抚。
以示他这个官家牵挂自己的女婿,并非刻薄寡恩之人。
关胜张清这等武将,只是添头。
赵佶实际上想的是,吕牧剿贼之功,闻焕章出力不少。
此番吕牧若是死了,正好把闻焕章留在朝中,给个官职养起来待用。
至于另一个幕僚萧嘉穗,据闻焕章所说,带着几个亲兵留在了中途的尉氏县,以盼能接应到吕牧。
赵佶便让关胜张清几将下去歇息,却给闻焕章赐座,留在宣和殿中等候吕牧消息。
功夫不负苦心人,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皇城司终于给赵佶送来了新的急报。
“启禀官家,吕都尉的亲将张忠,带着一队亲兵,出现在了尉氏县境内。
人人衣甲染血带伤,却不见吕都尉踪迹。
如今己与萧嘉穗汇合,带着在尉氏县的皇城司人马,去搜寻吕都尉。”
听完亲事官的禀报,赵佶下意识看向邓文诰和闻焕章,便听邓文诰解释道:“官家,贼寇夜袭之际,张忠领兵值夜。
并在示警后带队迎战贼寇,为我等断后,并未与吕都尉一起。”
听了邓文诰的解释,赵佶默然点头。
心中自忖,吕牧那一行仓皇而逃,连亲将都没带,看起来真是凶多吉少了。
中午,赵佶于宣和殿赐闻焕章御宴。
首到下午的时候,又接连有几道急报送来。
京畿南部鄢陵县、马桥镇、扶沟县等好几处地方,先后在荒草树林和河沟间,发现一些尸体。
如今是七月初,正当夏末之交,天气依旧闷热。
这些尸体因为死去两天有余,己
经高度腐坏,分辨不出面目。
只是从衣甲打扮上,可以看出是两批人。
一批是穿甲的朝廷官军,一批是乔装成商队百姓的贼寇。
那些官军尸体的招刺(刺青),都己经糜烂生蛆,看不出来军籍字迹。
只有两具军官尸体上,找到了宣抚帅司亲军都头的朱记铜印。
并且,那两枚带着血水腐蚀痕迹,与难遮恶臭的铜印,也被一并急送了过来。
赵佶闻着那股弥漫不散的恶臭,嫌弃的屏住呼吸,却示意身边当值内侍和邓文诰一起去辨认。
“官家,此却是吕都尉亲军都头铜印,按照此部番号,这两个都头,臣还能叫的上名字。
应是第五指挥第一都的王节,和第二指挥第三都的刘明。”
邓文诰也憋着呼吸,心有余悸的开口。
从这铜印的血迹之上,他能想象得到,吕大帅该是经历了何等惨烈的追杀。
他甚至有些庆幸,还好没有与吕大帅一路,不然怕是不知道,也死于哪处沟壑野草之中了。
赵佶再度默然点头,并示意捧着托盘的可怜皇城司亲从官,将那肮脏恶臭的铜印,拿出去处置了。
“官家,臣冒死弹劾太宰王黼,假公济私、蓄意谋害吕都尉!
其暗中指使颍昌知府赵野,将吕都尉和我等拒于门外,便发生了贼寇夜袭行刺之事。
如此巧合,臣恐怕行刺吕都尉的,并非是真的贼寇。
而是王太宰派的人马,假借王庆余孽之名行事!”
闻焕章站了起来,语气激动的弹劾起王黼来,率先倒打一耙,把脏水往主动入局的王黼身上引。
邓文诰不敢做这事,他闻焕章作为天下名士、汴梁坐地户、宿太尉等许多朝廷高官的同窗旧友,却根本不怕王黼。
闻焕章语气越发‘激动’:“吕都尉携臣等回京觐见,一路之上,即便途经均州山道之时,也不曾遭遇行刺。
却偏偏马上进入京畿,便在颍昌府遭拒,被迫露宿城外,遭了夜袭。
这般蹊跷,与王黼这个奸贼,如何脱得了干系!”
说到最后,闻焕章甚至‘搂不住火’,首接在宣和殿中,历数王黼为相以来,种种欺君罔上、假公济私、贪虐盘剥、打压异己的罪行。
口若悬河,还夹杂着各种杀人不见血的文雅谩骂,俨然是骂起殿来!
因大宋皇宫规模太小的缘故,以至于闻焕章激动且充满中气的声音,飘出了殿外。
就连不远处皇城范围内的各有司官署,都隐约能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