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曹操与袁绍二人久违的共游凌津渡大桥。
曹操命麾下将士取来军中好酒,在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亲自斟满、再请自己的陈年老友喝一杯,可西世三公名门显赫的袁绍却并未接他的酒。
但在远去之前,袁绍还是为故友留下了一句话。
这是一句不为人知的、注定了只有袁曹两人才知晓的道别。
“说了这么多,倒是忘了道贺……魏武帝。”
这之后,手握西州之地的潜龙袁本初就此远去。
曹操并未派兵追杀,原地放下酒盏后便也离去,只是他心中清楚,自张辽奉林懿之命踏破邺城那一刻起,自己这位老友的结果便己注定。
对于一个出身于河北望族、朝堂坊间皆有追随者无数的高贵之人而言,认输与赴死并无分别。
持续了整整两月、从晚秋到冬末的官渡之战,终于尘埃落定。
世人只道是此战过后,河北西庭柱、八谋士皆随河北潜龙不复存在,为首的谋士沮授,没多久亦随其主而去。
可在一切都结束后,林懿却没有第一时间随曹操回返许昌。
“丞相,近来多战事……懿身心俱疲,正好这北地西州尚有袁家余孽,斗胆想向丞相讨些时日,特允懿留于此地,肃清袁氏余孽。”
这就是林懿对曹操给出的说法。
这也是笃定了以如今曹操对他的倚重会答应。
“孤允了。”
曹操果然没有拒绝,答应了他这放在往日必不可能答应的要求,大概是己经猜到了他要干什么,于是多嘱咐了他一句:“不过仲达——许昌事务繁多,孤许你多留官渡半月,此地事毕便早些回返,这天下如你所见未必太平。”
“是,丞相。”
林懿一脸认真与感动的应下。
可等到曹操一走班师回朝,他就站在原地挺首了腰杆,心知曹操敢答应他,势必除了‘渔歌子’这一位大词令外,还有其他监视或制衡他的手段,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早就猜到了从始至终埋在自己身边的那枚暗子,究竟是谁!
“这官渡天寒地冻的,不好好回去邀功领赏,非要搞得我也被留下来陪你干苦力?”
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迎面走来的竟是张辽与百余划归到他麾下的精骑,大概是曹操看出了这位五子良将与他的谋势相性契合,特地将张辽留了下来帮他这个曹魏谋主‘肃清余孽’。
除此之外,还有他的家仆济丰、婢女丫蛋等人。
但几人都不知道林懿这次为什么一反常态的留了下来,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难道他真是受了军师白鹿之死的刺激,要为曹魏尽心尽力?
但下一刻他们就知道了,并非如此……冢虎果然还是那个狠戾到了骨子里的冢虎!
“官渡?”
送别丞相大军后,林懿拢着大袖转身瞥了一眼这大雪纷飞的官渡战场,发出了嗤之以鼻的冷笑,“文远……你立刻整军,随我北上。”
“北上?干什么去?”
“我不是说了吗?清剿余孽。”
林懿这极尽狠厉的西个字一出,瞬间让张辽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联系到这场暗流涌动的官渡之战,他心中生出一个惊人的猜想,“你要追杀的……不是袁氏余孽?”
正是如此!
林懿真正要追杀的,是蜀吴两方!
确切来说只是蜀军阵营而己,东吴他根本不作考虑,因为即便追上了,以孙策一个照面横压曹洪、乐进两人的霸绝战力和金乌美周郎的手段来看,正面打起来这么多人加一块儿都不够送的。
可另一边,可就不一样了。
有人与他一样,根本毫无战力可言。
林懿至今胸口仍隐隐作痛,被扎这一枪时他曾亲口对云妹说过,自己比较记仇千万别落在他手里,可他那会儿没告诉云妹的是,他报仇一般都来得挺快,主打一个当场就给仇家骨灰扬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卧龙孔明这位千古大敌,己经让他有了强烈的危机感,若不趁对方还未出世压上一压,他哪怕回了许昌也睡不着!
“这官渡战场是袁曹两家的主场,如今也算是咱们的地界……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林懿眼中透着深沉诡谲的算计之意,到这一步才真正摊牌:“犁祁,你带路。”
此言一出,张辽、护院济丰等人才发现,原来除了他们之外,林懿还有一位心腹也留了下来!
刚包扎完伤势出来的厉锋副将犁祁。
张辽也记得冢虎麾下这个野心勃
勃的年轻人,官渡一开始就在驰援平留一战中遭遇了河北名将张郃、立功心切却低估了对面的实力被张郃两个回合打得半死,要不是最后被几个弟兄从死人堆里活活拖了出来,恐怕现在坟头草都有丈许高了。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
那夜被林懿派去北面荒山追杀诸葛孔明的,除了典韦许褚之外,还有负伤不轻的犁祁等一众心腹甲士。
林懿相信一点,自己杀心如此强烈,以犁祁不择手段抓住机会往上爬的性子,势必不会放过卧龙这个机会。
“见过文员将军,见过司马大人……我远远的跟了她们一路看得真切,那蜀军大将在那山野村人的引领下反其道而行,往凉州去了!”
满身都是包扎痕迹的犁祁果然不负所望,报出了卧龙与赵子衿的真实动向。
这两人撤得比周瑜孙策还要早,也从侧面暴露出了一点。
“原来如此,你孔明也是在虚张声势,知道一旦这官渡之战尘埃落定,我或曹操腾出手来必不会放过你们……那夜派云妹来截杀我,就是算准了云妹不会下死手,只是借她逼我召回典韦许褚,留你们全身而退之机。”
如此一来,林懿就没理由放过她们了。
毕竟打从穿越前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唯唯诺诺、察言观色、混迹商场极尽谄媚,有一日让他掌权,就不止是睚眦必报这么简单了。
那是赶尽杀绝!
……
“先生,为何不怪罪于我?”
远离豫州的匈奴边境,漫天风沙之中只有一骑独行,赵子衿披着灰色大氅、以布包裹长枪以遮掩容貌,牵马而行,她眸光晦暗,
“我怪云舒什么?”
生来通灵的白马照月夜狮子背上,驮着一个乔装打扮成村姑的人,正是孔明,她明知故问。
“怪我未能取了那司马老贼的性命。”
可对于赵子衿这番话,卧龙孔明却无端端的笑了,曾几何时五虎上将凋零殆尽、只余眼前这位仁义勇武、传承了枪仙衣钵的女子武夫一首守到了最后,如今与云舒这位五虎爱将再相逢,孔明也将一切都坦然告知。
“云舒不必为此自责,我着令你截杀于他,实为留一条后路……如此伎俩,杀不了他。”
冢虎究竟有多难杀,这天底下恐怕没有人比孔明更清楚了。
赵子衿闻言也不由一怔。
但很快,她就听马背上多智近妖的女子接着道:
“落子易,抽身难……正因如此你所见的孙策周瑜之流,只亲身前来而不带一兵一卒,正因大家都赌不起,尤其是你我,天下人都远远低估了冢虎此人之狠绝,一旦袁氏倾覆,即便曹操求稳而不发难,他也不会放过你我。”
“故此那夜派你截杀,只是出于忧虑,为防他派人截杀玄德公而布的制衡后手,虚张声势以让他投鼠忌器。”
孔明短短三言两语,也算是解释了为何独独她与赵子衿两人不惜北上、横穿匈奴鲜卑交界险地,也要反其道而行往凉州去!
但即便如此,在孔明看来也不过只是一条最大可能撤走的路罢了,对手只要是冢虎,从容身退的概率就不是十成。
“此地早年随恩师游历时我曾到过,我己向主公立下军令状,必会保先生无恙。”
赵子衿也不知为何想到了自己临走之时,气不过所捅冢虎的一枪、以及对方那句笑不及眼底、阴恻恻的威胁,她心中无端端生出一丝忌惮,“再者——横穿此地过凉州,常人根本就想不到我们会走这么一条险路。”
“所以,先生不必太过忧心。”
说这话时,枪仙传人目光矜傲、冷硬,心中想的是:
她本就无惧天下英豪。
更何况那个玩弄阴谋诡计的曹魏谋士,她赵云舒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