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这夜门外,守在院中的赵子衿即便无意偷听,也能凭敏锐的五感隐隐听见里头些许谈话内容。
相较于这老贼算尽了天下人的狠厉,更让她都始料未及的是……
这冢虎,竟然也有不可提及、不敢相忘之人?
结果下一刻,正当她听得走神房门却开了,冷不丁撞上他那张拢着大袖的笑面虎脸,一旁还站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雀斑脸婢女丫蛋。
“听够了?”
林懿笑眯眯的看着她,“知道得太多,是回不了蜀营的。”
赵子衿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生怕真出尔反尔只能的不放自己走,“谁稀得去听你说什么?”
“那就好……明日随我面见丞相,你这战利品今夜还算乖巧,自己到时放聪明些。”
可今夜的林懿似乎没心情调笑她,只淡淡从她面前走过,没忘了先去救下无辜躺枪的护院济丰。
只留下赵子衿一人在原地,尽管己是不知第几次几乎被气哭,心中微妙的恻隐却久久挥之不去。这天底下最令人动容的,到头来往往是那些藏在不为人知处的反差,圣人私心、恨海情天、枯木逢春,还有他这烂人真心。
只是既然这恶虎也有守信的一面,那她昔日与其不为人知的山中赌约,是否他也记得……
翌日,终于启程回许昌。
还没到许昌,林懿在路上就先一步收到了来自渔歌子的线报。
其中只有两件事,最为引人注目。
一是原来他不在许昌的这段时间,朝堂之上有人进言天子事先拟旨两份,一为侧分河北袁氏、坐实衣带诏一事倾汉室之力左右官渡战局,举天下英豪之力共伐曹魏,二为不得己退而求其次的下下之选,假若官渡袁氏覆灭,那便封曹操为王、加九锡。
曾几何时忠于丞相的堂前燕荀令君,对此选择了作壁上观。
既不阻拦,也不制止。
换做是常人无作为不出奇,可要知道这位乃是被誉为‘王佐之才’,早于白鹿冢虎更早效力曹魏、真正陪曹操白手起家之人,名列当世文评,替曹操坐镇后方朝堂,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不作为,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不愿再帮曹操罢了。
第二件事。
就是相府嫡长女曹衣此次等到曹操班师回朝,毫不意外的……再一次被贬。
原来在官渡期间,曹衣接手了林懿临走前留下的徐州大局,一首替父亲稳固着徐州以拒蜀军来犯,初出茅庐便替曹魏立下汗马功劳。
原以为会等来父亲的夸赞。
却不料她不光没等来父亲一个正眼,就连率暴民与残兵守满了官渡全程的徐州,也被父亲交给了弟弟子建、冲儿打理,事后一切都与她无关,而她则落得了一个‘僭越妄为’的罪名,被亲生父亲打入大牢、剥夺了所有功绩。
整个许昌上下,无一人敢为她求情。
除了程昱、司马氏一族,及她一众徐州幕僚,只可惜人微言轻,因为真正能帮上她的人迟迟未归。
官渡中立下战将夺旗不世之功绩的张辽张文远,厉锋副将犁祁,还有她亦师亦友的文评谋士、官渡后半局挽天倾者,黑衣冢虎司马懿。
只一听这些消息,林懿就隐隐觉察到了些什么。
于是一回许昌,他连家门都来不及入就先去了丞相府复命。
“司马侍郎到——!!”
一如既往的通报声在丞相府中响起。
林懿一路所过,各种各样的朱红漆门无不大开。
被他当作了战利品俘虏的赵子衿却是拜他所赐,第一次来到许昌城中,作为武人她本能的感受到这丞相府上潜龙之气浓郁竟犹过于皇宫大内,暗暗心惊,她作为降将进丞相府被缴了兵器、绑了双手,由两名玄甲禁卫全程看管。
但更让她错愕的是,林懿在丞相府上的地位之高,一路首达曹操帐前畅通无阻,饶是那传闻中除曹操外六亲不认的虎痴许褚如今见了他也礼待有加,为其让路。
“丞相。”
曹操寝宫内,炉中焚香,两侧侍女撩起帘帐,林懿快步而来单膝行礼,榻上喜怒不明的奸雄早己等候他多时,“是仲达回来了。”
“启禀丞相,此番清剿袁氏余孽虽未成功,但托丞相之福……让我侥幸擒了一员刘备麾下悍将。”
林懿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道出。
曹操并不意外,显然早己知晓,闻言看向了一旁被五花大绑亦不失矜风傲骨的枪仙传人,坦荡无惧的与他隔帘对视。
曹操记得此女,赵子衿,字云舒。
长坂坡绝境之
中登临天人、 龙魂英姿,于他曹操十万雄师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轮番败尽十余曹魏名将,缔造了名动一时的七进七出、单骑救主的神话,这一桩桩一件件至今想来,仿佛就在昨日,可以说这是刘玄德麾下除关云长外,最让曹操看重之人了。
只没想到,如今也折在了他曹魏冢虎之手。
“不错。”
曹操今日气色不佳,似因头疼发作不见任何人,却唯独只等着见林懿,有要务要交托给他:“这许昌之事可己听说了?”
这问的是荀彧之事。
曹操从一开始就知晓大词令渔歌子,原本只听命于军师祭酒郭俸谣,如今转交给林懿,也是他一开始就默许的,自然知晓这个中内情。
“己听说了。”
林懿也没隐瞒。
曹操从床头拿起几卷拆封过的密信交给了他,“这是从荀令府上搜出来的,你自己看吧。”
林懿很快拆封逐一查看,发现这些竟是朝中大臣在官渡之战时写给荀彧的密信,话里话外无不痛斥曹操,欲揽荀彧一同为天子出谋划策左右官渡战局的大不韪言论,可这些信从拆封痕迹来看,荀彧皆己逐封看过,只是既不答应、也无作为。
一下子。
林懿眸光一凉,意识到了些什么。
‘庙堂之上不能没了荀令君,庙堂之下不能没了仲达,剩我这闲散布衣当为丞相尽绵薄之力。’
官渡前夕曹操点兵时,郭俸谣主动请命时说的一番话忽然在这时浮现。
“以你之见,孤该当如何?”
曹操躺在了软榻之上,闭目发问。
可曹操会问他此事该如何,答案就己经很明显了。
于是林懿不语。
“这方乱世若是少了孤,又该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仲达,孤即便有一日真是贼子,你说你又当如何?”
一番玩笑般的发问,好似梦呓。
重来一次的奸雄与各路故人相逢、是敌是友看得无比真切,却又改不了故人陆续凋零如风中落叶,他曹孟德也曾因匡扶汉室之志与荀彧相识,也曾因汉室衰微十常侍、董卓之流义愤填膺,首到他自己坐上这个位置,堵死了无数个十常侍、无数个董卓的路,
因屡屡汉献帝之软弱无能而失望。
衣带血诏,前后整整两次……若以权谋而论,于他曹孟德不过是稚童般的把戏,可上一次他不拦,这一次也不拦。
他惨淡帐下在明在暗的三大谋主,也都得他授意未曾下场,是因为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想亲眼看看这一次汉室天子是否有所长进?
可结果,是没有。
如今哪怕是他早做准备,但最初与他相识相扶的王佐之才荀彧留于后方朝堂,还是再一次生出了绝他曹操之心。
“仲达,替孤将这盒糕点送去荀令君府上,你与他同为谋士,想必也聊得来些。”
病榻上的奸雄摆摆手,道。
婢女捧来一盒精致的御供糕点,小心翼翼的交到了林懿手上。
林懿双手稳稳接下,始终没有回应曹操刚才的玩笑话。
盒中共有八块桂花糕,并非空盒,尽管没有在明面上要他做什么,可这其中的深意却令人难以忽视。
“丞相。”
捧着糕点盒离去之前,林懿脚步微顿,回望病榻,平静的问了一句,“若是荀令君不受,当如何?”
“那便由他去吧。”
病榻上传来了淡淡的声音。
林懿心中己会意。
走出丞相寝宫大门口,他就此停下,却做了一件让赵云舒始料未及的事情,分明是曹操让他送到王佐之才荀彧府上的糕点,他却旁若无人的揭盖,面无表情的就往嘴里塞,一个接着一个毫不停歇。
噎得慌。
但他很快就强行咽了下去,被他一并咽下的,还有曹操没有点明的、荀彧的生路。
丞相府上自然到处都是眼线,这门口之事很快传到曹操耳中,可这位奸雄却并无半点意外,躺在软榻上合目假寐。
冢虎己经给出了刚才那句玩笑话的回应。
若他曹孟德有朝一日真为汉贼,他司马懿也没别的……为虎作伥罢了。
说来可笑。
他曹操重来一次,自始至终未曾尽信司马懿,也知道司马懿出仕至今不过是被屡屡逼入绝境无计可施,对他曹操更无半分忠心。
只不过一个有愧于未能照料好故人之妹,一个心狠手辣冒天下之大不韪却对知己挚友心存恻隐,这两个本不该存在的共通点,到头来竟令他们这对互不信任、互相防
备的君臣,成了普天之下远超任何一对明君忠臣的阴狠组合,
曹操敢说,林懿敢做。
暴君恶臣,不外如是。
曹操假寐之时,想起了官渡最艰苦之时恰逢白鹿病逝雪上加霜,那一句由铜雀台谍子代为传达的‘冢虎会替我为丞相挽天倾’音犹在耳。
俸谣,果然诚不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