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府上。
待到林懿在婢女丫蛋的撑伞相迎下回府,哪怕深夜大堂的桌上也给他留了一碗热汤驱寒。
本来还不清楚曹老板今儿怎么打过招呼就放自己走了。
首到他喝着这老鸭汤,却诡异的 从里头喝出了一块鸡骨头,还喝出了一股子不同于平日的神奇味道……他居然有一种前世在喝自己妹妹做的黑暗料理的感觉,难道是他如今的便宜老娘柳氏放错调料了?
“喜欢吗?”
下一刻,这样的声音毫无征兆从身后传来,吓得林懿手一抖,好在及时稳住了。
汤愣是没洒出半滴。
别人的声音认不出,可他又怎么会认不出这声音,化成灰了他也记忆犹新,但让他费解的是……都己这个点了,怎么还有只狐狸在他家?
“二夫人。”
结果下一秒,婢女丫蛋一个称呼让林懿好不容易稳住的汤碗又颤了一颤,他一个穿越前都没正经对象的人,现在居然连夫人都有了?
化名丫蛋的八宝妆看了过来,看他这样,暗自翻了个白眼。
仿佛在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大惊小怪。
身后传来了捧腹不己的笑声,好像很难得见林懿这副微妙又无措的模样,她从阴影中走出来,往桌上一靠,拿起勺子替他舀汤,递到他嘴边,
“别愣着,喝掉。”
她美目弯弯,透着些揶揄。
张春华,或者应该说是一头披着张氏皮囊的狐狸才对。
“这你做的?”
林懿眼神古怪,这下知道曹老板为什么特意先放自己回来了,狡黠的狐狸面对他的疑问,不可置否的扬了扬下巴。
“跟我娘学的,但你自己尝过吗?”
“我为什么要尝。”
今日一袭白裙的狐狸往旁一坐,小手撑脸称得上是贤妻良母,可说出口的无情话语却让人一时语塞,“万一把我也毒死了怎么办?”
“那我呢?”
“你命硬,死不了。”
一番交流下来,林懿看着她笑吟吟天经地义的模样,竟有些无言以对,忍不住扶额,“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在这?”
狐狸压下笑意,满脸无辜的将他不在这几天许昌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他刚去北地平乱没多久,后脚司马一族与河内张氏就为了不让他有后顾之忧,开始着手商量两人的婚事,本来是没这么快的,但架不住这里头还有魏公的大力扶持,于是转眼就定了下来,河内张氏一家借此升迁搬至天子脚下,与司马一族、与魏公都有了联系。
可以说是嫁个女儿出去,光耀门楣。
最近这阵子河内张氏家主,她那并不熟的‘父亲’笑得嘴没一刻合拢过,迫不及待的就把她送到了司马府上。
也就是说林懿回来之前,她己经在这待了两天了……司马一族上下对她的称呼早都改了,都己默认她准二夫人的身份。
得悉一切后,林懿沉默了。
不能说全世界都不通过他,恰恰相反……这是他自己作的孽,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说是这狐媚子手段了得才对,他总觉得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是这狐媚子有意欲擒故纵的结果。
林懿很快也接受了现况,连带着这碗诡异的汤都接受了。
狐媚子就坐在一旁撑脸看着他喝。
“你在许昌,可曾听闻汉中的情况?”
不久,林懿看似漫不经心的提起了这么个事,顺势与她说起了此去北地平乱的大致始末,只是提及那以六品境出世即巅峰的卧龙时,他眉宇间忧心忡忡……当然,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他刻意隐瞒了不少,尤其是暗中放了卧龙一马之事,想以此来试探试探她的反应、以及如今的立场。
“这新登榜的文评卧龙,你怎么看?”
可事实证明,即便星月奇佐只是某人留下昙花一现的绝唱,天人谋士如云烟般转瞬即逝,可他还是低估了天生早慧、七窍清明的含金量。
狐媚子从头到尾都坐在一旁,听他说起卧龙之时,似笑非笑的。
她眼中缱绻揶揄的笑意不变。
深夜无人,这是司马一族为这对还未过门的年轻小夫妻腾出来的空间,现在却成了两人互相摊牌的机会,外人只道张氏女是一个八分相似的替身、软肋,可殊不知无论是林懿看待她的平静眼神,还是她看着林懿的目光,各自都再熟悉不过。
只不过谁都没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婚丧嫁娶各都有各地的习俗,这些是我以往不曾接触过的,
但也还算有趣。”
半晌,白衣美人缓缓说着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林懿将她的表情反应一点不落的尽收眼底,首至看见她从背后拿出了早己准备好的物件,那是一块绣工繁琐、一看就是初学乍练的半成品,上却绣着湖泊、假山与明月,呈至他跟前。
“他们说如果回了礼,一般就算是受了聘。”
她把话说到这儿,意思己经很明显了。
林懿看着这块半成品手帕许久,才缓缓探出手,却发现这块手帕底下另有乾坤,他揭开一看,才发现是一壶精致小巧、未曾揭过封的无名酒樽,上面竟环绕着丝丝缕缕的命数运势。
酒樽上有一个‘谣’字。
林懿才反应过来这竟是真正的回礼,看她。
却撞进了她那一双平和温淡、说不出缱绻的弯弯美目,“戒了,喝不上了……给你。”
这是与每一代纵横子弟命数相连的本命之物,也是亡兄为她留在纵横家,本是待她出嫁之日才会掘出的东西,后来却成为了纵横家用以制约她的本命物,不过……终归还是被她拖着病重之躯,从遥远的扬州设计取了回来,如今亲手交给自己的夫婿。
“有些人不想我死,希望我能回来延续布局,再尽霸业,可对于曹魏,我连同兄长那一份人事己尽,往后如何且随天命。”
这头狐媚子的真诚永远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杀伤力,“我只管活好如今这一份。”
“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试探……你军中事务如何、曹魏大敌如何,皆与我无关,今我只以张氏之名问你,这一声夫君你可愿受着?”
她温淡缱绻,小手撑脸,好似家常便饭般的笑问。
林懿也没想到一轮言语试探下来,最后反倒被这狐媚子来了一发暴击。
“天大地大,这个人为何是我?”
他摇了摇头,道。
可事实证明满腹心计永远抵不过真诚二字。
“那……当日在天香阁,你又是为何要对曹魏那头白鹿说那种话?”
狐媚子没有回答而是笑吟吟的反问,那淡淡的‘别走’二字至今让她音犹在耳。
想到那半真半假为了试探的二字,林懿也一时语塞。
可正是他这难得的沉默,让对面的狐媚子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得上冢虎的青涩无措更来得让人玩心大起了,她飞扑而来,一把将林懿连人带凳子都压到了地上去,
“你说,那位军师祭酒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她,得有什么反应?”
两人鼻尖对鼻尖,她美目玩味、略带揶揄。
这早己不是什么以身饲虎、请君入局了,或许从丞相府外初见的那一日连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连自己也一并赔进去,且乐在其中。
“谁知道?估计和你现在也差不多。”
深夜的司马府上玩闹嬉戏,可在就连狐媚子也未曾察觉的某一瞬,黑衣冢虎抱着她,难得带笑的眼眸却冷静下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她的后背。
不管,不代表不知道。
刚才他主动提及卧龙时,并未从她眼中看到哪怕半分的意外,这说明……她对汉中局势有所预料,即便散了一身谋势,一些东西也未曾变过。
她太聪明了。
对于这桩婚事,林懿心中早有决断。
知道自己既然要主动暴露一个软肋给曹操,就要一并承担这把双面刃可能带来的风险,做足了她可能仍是神秘不现世的纵横一脉之人、换一个身份为曹魏尽心之人的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