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子又拉着顾念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硬糖塞给他，“念念，拿着吃，张婶自己都舍不得吃，专门给你留的。”
顾念看了看他妈，刘晓晓点了点头，他才接过来，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张婶”。
回县城的路上，顾念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春天的田野绿油油的，麦苗已经返青了，风吹过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
晚上，顾念睡着了以后，刘晓晓和顾晏辰又坐在了院子里。
春天的夜风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花香的甜味，孙大娘窗下的指甲花又开了，一簇一簇粉红色的，在月光下看着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
“顾晏辰。”
“嗯。”
“你说咱们以后，还回村里吗？”
顾晏辰想了想，“等念念大了，咱们老了，回去也行。盖房，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你天天在家晒晒太阳养养身体，看看孙子。”
刘晓晓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你想得倒挺远，念念才十岁，你就想着他结婚生孩子了？”
“不早了。”顾晏辰看着月亮，语气透着笑，“一眨眼的事。你看他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大点，”他比划了一下，“现在都到我腰了。再眨眼，他就娶媳妇了。”
刘晓晓没接话。她也在看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挂在院子上方的天空里，清清爽爽的，旁边没有星星陪着，孤零零的，但不觉得冷清。
“顾晏辰。”
“嗯。”
“你说高考的时候，我说不考，你有没有觉得我怂？”
顾晏辰侧过头，月光落在刘晓晓脸上，她比十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眼睛还是很亮，跟当年在村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没有的。”顾晏辰认真看着刘晓晓说道，“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真的吗？”
“真的。”
刘晓晓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出声。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再然后是隔壁陈大花家关院门的声音——哐当一声，震得墙头的瓦片都晃了一下。
顾念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刘晓晓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感觉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下来了，伸手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蹲在院子里，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念站在旁边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围着他妈转了两圈，最后蹲下来，像小时候他妈哄他那样，轻轻拍着刘晓晓的后背，嘴里说着“妈，不哭了，不哭了”。
刘晓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儿子，十八岁的顾念，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攥着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刘晓晓回忆起来，二十一年前，也是一个冬天，她抱着三个月的顾念，看着顾晏辰在院子里劈柴，一转眼，现在顾念要上大学了，她当年的盼头，已经开花结果了。
“妈没哭，”刘晓晓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妈是高兴，看看妈的培养成功了。”
顾念考上的是省城师范大学，虽然不是北大清华，但在县城已经是了不得的成绩了。
县教育局还专门送了一块匾额来，上面写着“栋梁之才”四个大字，挂在堂屋的正墙上，跟顾念从小到大得的那些奖状挂在一起。
孙大娘来看过，陈大花来看过，张嫂子专程从村里赶来看过，就连钢铁厂的厂长都听说了，在职工大会上点名表扬了顾晏辰，说他“教子有方”。
顾晏辰回来后，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刘晓晓听，“厂长表扬我的时候，我正蹲在保卫科门口吃馒头，满嘴都是菜，你说厂长早不点名晚不点名，偏偏等我嘴里塞满馒头的时候点名，我站起来也不是，不站起来也不是。”
刘晓晓笑弯了腰，问着：“那你最后站起来没有？”。
“站起来了，”顾晏辰哭笑不得地说，“嘴里含着馒头敬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