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窗前喝茶。灵茶的雾气袅袅升起，他却一口没喝，只是盯着窗外那棵被他用冰晶冻成冰雕的老槐树发呆。
“放下茶，你可以出去了。”他听脚步声，以为是随侍来换茶的。
我没动地方，靠在门框上，轻轻笑了一声：“我若走了，你可能要更生气了。”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头来。冰蓝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在看清是我的瞬间，那里面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一层更厚的傲娇给盖了回去。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腔调：“哟——不知陛下光临寒舍，实在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说罢，他随便行了个礼，动作敷衍得像是巴不得我当场给他治个大不敬之罪。那副样子，哪里是在迎接女帝，分明是在等着跟我算账。
我自然不会治他的罪。
我施施然走到他方才坐的那张太师椅前，一撩衣摆，自己坐下了。
“好，宽恕你了。你不是要喝茶吗？喝吧。”
他放下手，自然没有去碰茶。他就站在窗前，背对着窗外的月色，那张精致得像冰雕的脸半明半暗地隐在烛光里，声音也硬邦邦的：“陛下来这做什么？”
“关心臣子不是我这个做陛下的应该的吗？”
他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点喜悦，快得几乎抓不住。但他立刻把脸别了过去，下巴微微扬起，用那副惯常的高冷语调说道：“那真是谢陛下了。不过下臣没什么事，陛下白关心了。”
我歪着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在生气”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怎么了？今天这阴阳怪气怎么就过不去了？”
他冷哼一声，那一声哼里，三分怒气，七分委屈：“谁阴阳怪气了？下臣哪里敢？下臣可不是兰先生，能够值得陛下一回来就立刻召见的。”
啊，我恍然大悟。
原来是从今天早上就开始了——胤澜昨晚留宿宫中没有回府，看来是被他知道了。难怪从今天早上朝堂上第一眼看见胤澜开始，他那股酸溜溜的别扭劲就没停过。
我笑了起来，也不跟他客气，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看你，原来吃醋啦？”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冰凤，整个人炸毛得差点跳起来：“你在说什么丑女人？谁吃醋了？谁吃醋了！？”
我没理他的叫嚣，伸出手去，将他额前那缕垂落的银白色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我的手指擦过他的耳廓时，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知道吗？”我一边玩着他的发丝，一边轻声说，“我当初在上古天界第一次看到荣珩的玄鸟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
他的眼神猛地一颤，那层刻意维持的高冷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但他嘴上依旧不肯饶人，眉毛倒竖，看起来气得要死：“你说什么！？你居然说我是荣珩那厮的宠物！？”
我摇头。
我没有跟大家一起说这只玄鸟长什么样子。
我把它藏在心里，藏了许久。因为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个人。我一边用手指轻轻绕着他银白的发尾，一边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缓缓地说道：“我没跟大家说那只玄鸟什么样子吧。那个时候我看到它，它浑身雪白，头上有三根冰蓝色的翎毛，一双眼睛也是冰蓝色的。漂亮神骏极了。我就在想——这么漂亮，蛮像白宸的。”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张总是写满了“不屑”、“毒舌”、“离我远点”的脸上，某个倔强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
“可惜，我只见过它一次。再之后，听到它消息的时候，它己经战死了。死在了建木那。”我收回手，认真地看着他，“白宸，我当时说到玄鸟的时候你不太对劲，我就知道，你有心事。”
他别开目光，声音发硬：“我有什么心事？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跟他争辩，只是伸出手，轻轻抬起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将他的掌心——他的指尖永远是微凉的，带着冰凤一族与生俱来的寒气——轻轻地，按在了我的心口上。
隔着衣料，隔着皮肤，我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地撞击着他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头被困在胸腔里的幼兽，急切地想要触碰他，想要告诉他什么。
“它在为你担心。你感受到了吗。”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前所未
有的大，像是完全不敢相信我居然做出了这种事。他慌忙把手抽了回去，动作慌乱得差点打翻窗台上那盆被他冻成冰雕的兰花。
“你、你、你——你现在竟然会甜言蜜语了？”他语无伦次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了窗棂，退无可退，“胤澜是不是就是这么被你欺骗的？我可不会被你骗！”
“我们一同走过这么多，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骗你？”
他一下子语塞了。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了张嘴，最后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那……那我怎么知道，也许你就是觊觎我的美色呢？”
这话说出来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当真，不过是习惯性地找了个话头来维持他那摇摇欲坠的高冷人设。
可我偏偏不按他预想的剧本走。
“对啊，我就是觊觎你的美色。”我往前又靠近了一步，仰头看着他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的冰蓝色眼睛，笑得坦坦荡荡，“你不是五十年前就知道了吗？我五十年前就说了，我们是一对的。”
五十年前。永夜森林。那是我还叫“朱珠”、他还叫“白宸”的时候。那时候面对威胁，白宸还在一边说风凉话，当时我就说了一句，白宸，我们可是一队的。白宸当时以为我说的是“一对情人”，气得把我肩膀都踩青了。
这件事我此刻又拿出来说，显然是故意要臊他。
果然，他猛地转过头来看我，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抖着指向我的鼻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现在居然这么厚脸皮，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我说的是实话啊。不是说君无戏言吗？”我笑着握住他那只指向我的手，他的手指微凉，在我的掌心里轻轻颤抖，却没有抽回去，“你不喜欢我这么说吗？”
他此时的脸己经红得不像话了。
他是白宸，是冰凤一族的仅存于世的一只冰凤，还是是那个毒舌刻薄、目中无人、连见了女帝都要冷哼一声的白宸。可此刻他满脸通红，连耳垂都染上了血色，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溃不成军的慌乱。
“不不不……对对对……”他的语言系统彻底宕机了，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最后只能狼狈地别开头，把那张烧得滚烫的脸转向窗外，“不是——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只被我握在掌心里却始终没有抽回去的手，心中一片柔软。我往前凑近一步，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易碎的梦境。
“那我换个说法。白宸，我喜欢你，我觊觎你的美色，我想让你进我的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