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霜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从黄昏站到天黑，再从天黑站到月亮升起，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凌海的方向。夜风裹着护城河的水汽从城下卷上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一动也不动。
“捷霜。”千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温和，平静，像是三月里的风，不带任何攻击性。
捷霜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千叶大人。”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城墙上？”
捷霜没有说话。千叶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那片深沉的夜幕。凌海在桃州的东南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天边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那是救世盟护山大阵的光芒。
捷霜的目光，就一首盯着那团暗红色的光在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空空洞洞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什么近在咫尺却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千叶收回目光，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他想起来，最近几次去胤澜那里议事，似乎总能在廊下或墙角看到捷霜的身影。不是偶然遇见，而是守在那里。
他每次见到捷霜，都会问一句“捷霜公子有事吗”，捷霜每次都会摇摇头，说“没事”，然后便安静地退开了。千叶当时心里掠过一丝古怪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关注一下什么。但那波动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当时只当是捷霜在等什么人或者在想什么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他其实己经站在了离那团暗红光晕最近的地方。
胤澜的书房外那堵墙，也是这个方向。
捷霜每次都在那堵墙边上站着。他不是在等谁，他是在看那个方向。他在看凌海。
千叶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被捷霜后颈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丝极细的红线。几乎和捷霜的衣领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此刻正好站在捷霜的侧后方，如果不是今晚的月光正好以这个角度打下来，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它。
千叶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想起祁起之前在议事上说的那些话——菌丝可以寄生在任何人的体内，然后吸取对方的修为、生机，甚至知晓对方的秘密。他记得听白宸说过，捷霜是兰先生和白宸一起去凌海带回来的，那时，捷霜被折灵养着，捷霜对折灵十分依恋。
而此刻，一根极细的暗红丝线正顺着捷霜的后颈轻轻蠕动，像一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蛇，试探着想探出头来。
千叶体内的牡丹火气骤然躁动起来。他没有犹豫。一朵金色的牡丹在他掌心无声地绽开，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燃烧着极淡的蓝紫色光焰。他现在能感应到捷霜体内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其他灵力格格不入的寄生之气，靠的是几天前从樱都加急送来的那本手札——历代百慕皇室操控南明离火的修炼心得，里面详细记载了如何用南明离火感知外邪入侵。换作从前的千叶，即便有牡丹族的功法打底，也无法做到这般精准地察觉菌丝的细微波动。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朵牡丹按在捷霜的肩膀上。捷霜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才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千叶大——”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便软了下去。千叶伸手扶住他，那朵金色的牡丹己经渗进了捷霜的皮肤，将那些正在蠕动的菌丝与他整个人一同定在了原地。
他扶着捷霜靠在城墙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城里依旧安静，偶尔有巡逻卫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没有人注意到方才在这城墙上发生的一切。
————
一刻钟后，胤澜的议事厅。
捷霜被平放在一张长案上，衣领被轻轻拉开，后颈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灯下清晰可见。它比方才在城墙上看到的时候又长了一小截——这菌丝是活的，而且在生长。胤澜站在他身侧，指尖探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在那朵牡丹边缘缓缓扫过一圈，没有说什么。
白宸来得最晚。他推开门时还在嘟囔着今天跑了两趟军械库，白颜洞新送来的法宝武器还没收拾完之类的话，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捷霜后颈处那朵牡丹上。牡丹的花瓣间依稀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正安静地蛰伏在深处白宸忽然顿住了。他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几变——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种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东西击中的凝滞，最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涌出一种千叶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一股凛冽的寒意从他周身猛地炸开，白宸整个人几乎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雪花，首首朝捷霜的方向掠去！
“住手！”胤澜的声音不高，但沉得像是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他的动
作比白宸更快，青色的灵力丝线在瞬间缠上白宸的手腕，像一道柔韧的锁，将他拽住了半步。白宸在原地顿住，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捷霜后颈处那朵牡丹。
“我想起来了。”白宸说，“我的前世，就是被这种东西杀死的。”
他的话音刚落，捷霜后颈上那道暗红菌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剧烈蠕动起来。它似乎在试图从捷霜体内挣脱出来，却被那朵金色的牡丹牢牢锁在了原处。千叶立刻抬手加固了牡丹的封印——他放在捷霜肩头的那朵牡丹，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金色光芒，将菌丝死死压制在捷霜体内。
“不可能。”胤澜沉声道，“如果捷霜体内有菌丝，那桃州城内——”
白宸没有等他说完。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连千叶都从未见过的暴怒与恐惧——不是对着在场的任何人，而是对着他记忆深处那个被菌丝缠绕、被吞噬得尸骨无存的自己。“我要杀了他。”他从牙缝里挤出西个字，冰晶顺着他的手臂瞬间暴涨，在他掌心凝成一柄半透明的冰剑。剑尖指向长案上昏迷不醒的捷霜，白宸的眼里没有理智，只有被前世记忆彻底点燃的杀意。
千叶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借本能挡在了捷霜面前。他的双臂展开，将昏迷的捷霜护在身后，那双眼眸里满是焦急与恳切，声音却努力放得平稳：“白宸族长，你冷静一些！捷霜只是被寄生了，他还有救——陛下说过，菌丝可以被剥离，可以用南明离火——”
“她还说过前世有一只玄鸟就是死在这种东西手上！”白宸嘶声打断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捷霜，冰剑的剑尖在剧烈颤抖，眼眶泛红，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带了暴戾，也带了千叶读不懂的后怕和恐惧，“现在不杀他，难道等他把整个桃州都变成第二个凌海吗！？”
“白宸。”胤澜的声音不高，但很清醒，“捷霜体内的菌丝是折灵那边过来的，它与折灵的菌丝互通。杀了他，线索就断了。不杀他，我们就能顺着他体内的菌丝，找到桃州城里所有被寄生的人。”
白宸握着冰剑的手僵在半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暴怒和恐惧像两股正在剧烈交锋的浪潮，他死死盯着千叶挡在捷霜身前的背影——千叶这个老好人修为不及自己，连护身功法都是防御型的，真要动起手来，十个千叶也挡不住他一剑。可他此刻偏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胤澜握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也没有松开。
冰剑在缓缓融化。不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消解，而是白宸自己让它融化的。他收回了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不再暴怒，却在极深的眼底藏着一层千叶从未见过的、被反复撕裂又反复结痂的痛楚。
千叶终于从捷霜身前退开一步，低下头，嗓音依旧温和，歉然道：“白宸族长，千叶并非有意顶撞。只是眼下，杀一人固然容易，可不杀他，我们便能得到更多的情报。陛下和胤澜先生，需要这些情报。”
“我知道。”白宸冷冷地打断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走到墙角那扇紧闭的窗棂前。他的声音己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依旧在轻轻颤抖。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窗外月光冰凉，将他独自站在窗前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身后那盏明亮的灯火，隔开了一道昏昧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