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澜把那张画满了红圈标记的桃州城防图平铺在桌上，每一个被标记的位置旁边都标注了感染者的来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从凌海方向逃难而来的流民。他将两枚新的追风玉简推到我面前——一枚是千致的回复，另一枚来自藤源。
“千致说，藤源那边也发现了类似的感染者，他己经在按我们的方法排查了。姬穰那边暂时没有消息——但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至少说明菌丝还没有大规模扩散。”他看着我的眼睛，烛光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安静地燃烧，“折灵的菌丝是靠宿主之间的接触而传播。捷霜对折灵一往情深，所以他被传播了也根本没有发觉。而捷霜体内的菌丝十分聪明，一开始一首引而不发，等到了桃州，我们松懈了，它才开始传播。之后桃州开始感染，而那些去过凌海的流民则在一路上，也将菌丝传播开来。我们尚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修士己经被菌丝所寄生，按照保守估计，折灵如今吸取的那些修士的灵力，恐怕己经可以让她突破合体期了，也许，己经要冲击渡劫期了。”
这可真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
我低头看着那张防务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只觉得十分无力。但我知道我不能放弃，即便还不清楚如今启国有多少修士己经被寄生了，被那细小却难以忽略的伤口长出了许多菌丝，我也不能放弃。
我要让桃州活着，让启国活着。不是没有伤口地活着——谁在这乱世里没有几道口子，几道疤——而是伤口结了痂之后，不再长出菌丝，不再被人利用。
我说，继续查。让千叶把南明离火的感知网从桃州再往外扩三圈，覆盖所有接壤的妖界旧地，如果觉得南明离火能量不够，我这边可以提供。让白宸在每个城门留一道冰凤印记，所有入城的人、妖、魔，只要体温高出一丝，印记亮一次。让千致把藤源那边所有从凌海逃难过来的流民全部集中安置，一旦发现菌丝，立刻冰封。姬穰那边，让他继续装不知道。
胤澜将手中刚封好的两枚玉简递出门去，在门口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待他重新关上门，走回到我身边坐下来，他身上那些指挥千军万马的凌厉己经收敛得分毫不剩，只剩下一个陪了我五十年的男人，安静地坐在灯影里。
“捷霜还问了我一句话，”他说，“他问，折灵体内的菌丝——被剥离之后，她还能不能活着。”
我偏头看他。他垂着眼，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眸太深太静，像是早把这场面在心里预演过许多遍，才终于等到我问出这句话，“但荣珩愿意放过你，那么阿宴愿意放过这个世界吗？折灵如果知道了真相，她愿不愿意放过她自己？捷霜又问，那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折灵呢？也许她能够早早收手。”
我看着他，等着胤澜的回答。
胤澜抱着我说道：“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你想要让她相信自己是个救世主，还是一个毁灭世界的恶魔？走到这一步，那个东西也不会让她回头了。捷霜听后，不再说话。”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我伸出手去，把胤澜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要纠正一下，荣珩不是放过我，”我轻声说，“他是放过了他自己。他的执念不是恨，是离洛。离洛从来没有怪过他，他把这个答案等了千万年，等到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阿宴不一样——这个世界，从来没有‘阿宴’存在过。她体内那个东西，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目的，吞噬世界。至于折灵，如你所说，祂等了千万年才等来了她，不会让折灵回头了。”
如果不是天之道自救系统让我穿越，前世，折灵己经成功了。
我在心里说道。换个角度想，上一世的折灵是最幸福的，她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伪世界意志安排好的，她以为来到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那么顺风顺水、水到渠成，美人、修为、财富、权势，唾手可得。
最后，带着她的美人后宫飞升“上界”，留下己经内里千疮百孔的世界被伪世界意志吞噬干净。
胤澜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把手抽回去。过了很久，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夜里浮起来的。
“那你呢？”他说，“捷霜有他的折灵。你呢，你心里有没有什么人，会成为你永远放不下的执念？”
我笑了。我看着他那双被烛火映得温暖的眼睛，忽然觉得五十年来的刀光剑影、菌丝寄生、伪世界意志的阴影，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很远。
“你。”我说，“你
是我此生都放不下的执念。”他微微一怔，然后垂下眼帘，那抹笑意极淡，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又很快消散在他惯常的沉稳之下。他低下头，在我指节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烛火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