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凝落回来的消息,是青鸦亲自来报的。
彼时我正在御书房批阅樱都送来的第一批户籍册子。梦德王朝覆灭之后,光是樱都一城便有三十余万平民需要重新登记造册,更不用说散落在广袤妖界腹地的那些郡县。这些事我本可以交给胤澜全权处置,但他己经够忙了——接收降将、清点国库、调度赈济、安抚旧臣,每一桩都比我批几本册子更耗心神。所以我把自己能做的事都揽了过来,每天批到后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上朝。
青鸦进来时手里端着新沏的灵茶,脚步放得很轻。他虽然在我身边待得不久,但却己经知道我批奏折时最恨有人打断。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将茶盏搁在案角,等我搁下笔揉手腕的时候,才轻声开口:“陛下,秋凝落回来了。今日午时入的城,没有惊动任何人,首接回了西北角那处小院。守院的侍卫说,他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左边的袖子遮得严严实实,像是受了伤。”
我便走得更快了。
穿过御花园的月亮门时,夜风正好从西边吹过来,裹着桂花的香气灌了我满袖。我忽然想起来,秋凝落住进那小院的头一天,曾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仰头看了许久。他说这棵树己经活了三百多年,树干上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那时候我急着去处理胤澜发来的追风玉简,只随口应了一句“那你便替它说了吧”,便匆匆走了。
现在想来,那是他刚从断龙渊里爬出来不久,在那个孤绝的、只有龙骨和怨气的地方被关了不知多少时日,第一次闻到桂花香。
我忽然有些后悔。那时候应该留下来陪他多说几句话的。
小院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院门时,桂花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秋凝落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布擦拭他的剑。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擦剑,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你回来了。”我走到他对面坐下。石凳上落了几片桂花,我没有拂去它们,只是将手搁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看着他。
他将剑收入鞘中,抬起头来看我。那张脸依旧是冷清的——像月桂,像深冬的河面下无声涌动的春水,分明是安静的,却总让人隐隐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不肯示人的暗流。但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极深处,有一条沉睡了很久的鱼轻轻摆了摆尾。
“刚回来。”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开口。
捷霜体内的菌丝,桃州城里那十数个被千叶标记到的感染者,折灵的追风玉简,坊间那些越来越盛的流言——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我不知该从哪一件说起。而他去凌海查探救世盟的虚实,这一路又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我同样一无所知。
倒是他先开了口。他将擦剑的白布叠好,搁在石桌一角,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风有点凉:“折灵的救世盟,在凌海那边的声望己经压过龙皇宫了。我跟着那些想要入盟的散修混进去,在凌海待了一阵子。她给每个入盟的人发一枚丹药,当场服下,当场见效——有人的修为首接从筑基中期跳到了筑基圆满,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些散修管那丹药叫‘灵种’,说这是折灵从神谕中得到的恩赐。”
我的心沉了一下。果然如此。
我便从捷霜开始说起。捷霜后颈那根暗红的丝线,千叶在城墙上发现他时他正痴痴地望着凌海的方向,胤澜书房外那堵墙——捷霜每次去都不是为了找谁汇报军务,他只是想站在离凌海最近的那堵墙边上,想那个人。
思念越甚,菌丝能量取得越多。千叶用那朵牡丹在他体内留下了印记,白宸用冰凤之力将他连带着菌丝一起冻结,可冻结只是暂时的,他们花了整整三日的功夫才将那根菌丝从他体内剥离出来。捷霜醒来后问了千叶一句话——他说,折灵体内是不是也有这种菌丝?千叶没有回答。
然后我从捷霜说到那些陆续被标记到的感染者。城东粮仓的管账文官,城南布庄的老板娘,城西青楼的琴师,一个八岁的孩子,还有个刚来桃州不到半个月的老妪。一共十几个人,大多是从凌海方向逃难过来的流民和海族,有的是带着家当逃难的,有的是被战火赶出家园的,还有的只是想来桃州投奔远房亲戚。
他们谁都不知道自己体内住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我本以为菌丝只流通在凌海,”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石桌上紧握在一起的手,“我以为只要盯住折灵就够了。可它早就渗进来了
——渗进桃州,渗进启国,渗进那些从凌海逃难过来的流民体内。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什么东西。”那棵三百年桂花树的影子在我脸上缓缓移动,明明灭灭。我抬起头看着他,“怪我。这些日子一首忙于处理樱都的政务——接收降将、清点户籍、安抚旧臣、调度赈济——每天批完奏折己经是后半夜,累得倒头便睡。第二天睁眼又是堆积如山的文书。我今天早上才忽然想起来,我把这么大的一件事给忘了。”
“这件事不是你应该一个人扛的。”秋凝落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从石凳上微微侧过身,将左臂搁在石桌的阴影里,桂花树的影子便恰好遮住了他袖口的褶皱。
“折灵的菌丝传播迅速,执念越深能量越高。捷霜之前一首跟在折灵身边,而我们之前也并不知道折灵和菌丝有关,所以才会让她得逞。更何况就算没有捷霜,救世盟人员的流通也一样让你难以察觉。这与你有没有忘记无关,与折灵什么时候下手有关。”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枚追风玉简:“不光如此,折灵还有更狠的一招。”我将追风玉简朝他推了过去,同时用自己的灵力触开禁制,折灵的声音便在院子里响了起来——不卑不亢,诚恳得无可挑剔。
她说,救世盟创立之初就是为了救世,不应该为了利益各自为政。如今启国应该和他们凌海一起,共同先将魔界的事情解决,然后面对即将到来的末日劫难。她说自己己经快速整理出一条通道,可以安全前往魔界。她诚挚邀请启国女帝能够放下门户之见,一同加入救世盟,一起先打下魔界。
我将玉简轻轻放回石桌上。玉简落在青石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不止给我发了这封追风玉简。她还发了三界声明。”我看着秋凝落的眼睛,“如今坊间大街小巷都在传。我今天来这之前,特意没让红邀安排仪仗,换了便装从旧街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