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奴绕过大营,来到了淮水边。
他把衣裳脱了团成一团顶在头上,然后赤身跳进了水里。
此处河面宽不过十五丈,良奴轻松过河。
登岸之后迅速套上衣裳,回头望了一眼对岸的叛军大营,随即转身快步朝朝廷宿卫军营地奔去。
良奴直闯营地,高声喝道:
“某乃秘书郎,左卫将军谢君之仆,此营谁为主将?某有紧急军情,速速带某一见。”
十多个持枪士卒很快围了上来,队正戒备的打量着良奴:“可有凭信?”
良奴突然出手,一把夺过队正手中环首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士卒大惊,正待动手,却见良奴直接又把刀塞到了队正手中。
“这便是凭信。”
队正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的看着良奴。
“看住他,我去禀报将军。”
队正惊魂未定的转身去找主将去了。
很快一个少年将军策马而来,见到良奴顿时一惊:“汝在斯?”
良奴曾见过刘冲,立刻叉手道:“将军,请速领仆去见郎君,有紧急军情。”
刘冲立刻下马,直接把缰绳递给了良奴:“阿兄在东宫,从清明门进城最快。”
良奴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队正一脸惊怒:“将军,此奴若是奸细若何?”
刘冲瞪了队正一眼,转身回了营帐。
他入兖州时间太短了,麾下只有五百人能做到令行禁止,其余五百人虽为流民军精锐,但在他看来,却如同一盘散沙。
这个队正便是郗鉴后来拨给他的五百人其中之一,不怎么听话那种。
良奴一路冲进宫城,谢宏也刚和司马绍,温峤,庾亮三人巡防回来。
“郎君,邓岳有信。”
良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地上了邓岳的符信和竹筒。
温峤和司马绍没什么反应,庾亮却震惊当场。
邓岳为何给谢凤至来信?
还连自己的符信都送给了谢凤至?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再看温峤和司马绍两人的反应,心头一时之间失落无比。
殿下如今连这等大事都不说与我知?
我们才是一伙的啊。
谢宏直接拆开封蜡,从竹筒里倒出白帛展开一看,表情便是一凝。
沈充已至,明日来攻。
“凤至,邓伯山写了什么?”
温峤见谢宏脸色不对,连忙出声问道。
谢宏把帛片递给了温峤,温峤看完脸色一下变了,司马绍更是脸色巨变。
谢宏立刻吩咐不远处的桓温过来,先带良奴归家沐浴更衣,又让司马绍吩咐人去把王导请到了东宫,几人聚在殿中,谢宏把帛片摆在案上不说话。
王导悄悄看了一眼司马绍,在心头叹息一声,皱眉问道:“郗道徽为何还没到?”
温峤也道:“是啊,郗道徽应该昨日就到了,但今早派出去的三队斥候却一直没回来,难道出了意外?”
司马绍声音发颤:“凤至,若叛军明日来攻,我们能坚守几日?”
谢宏表情平静,看不出来半点的惊慌。
庾亮摇头道:“殿下,宜速做万全之策啊。”
司马绍听完脸色都白了。
所谓的万全之策,不就是提桶跑路吗?
如今司马氏还能往哪里跑?
过去江北?
这不等于往羯赵嘴巴里送吗。
南逃?
但三吴之地尽是沈充的势力范围。
唯独只有一个地方,那便是广州。
但如何逃去广州投奔陶侃?
走水路刚好是叛军堵路,走旱路就等着变丧家之犬吧。
他抬头看向谢宏。谢宏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身姿笔直,目光沉稳,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凤至……”
谢宏突然微微一笑,目视司马绍:“殿下且请宽心,明日一切可见分晓。”
庾亮大怒:“谢凤至,此生死存亡,岂可儿戏?”
司马绍,王导,温峤也看着他,温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谢宏心头已经猜到了为什么郗鉴的援军没有到,但他不能说。
“元规公,从今夜起,我便守在宣阳门,城破,我死,若何?”
庾亮顿时无话可说。
王导,温峤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实在搞不懂谢宏为何到现在了还如此淡然自若。
谢宏心头却把未来老丈人骂了一个
狗头喷血。
郗道徽,老子高看你了。
都说历史就是人人操弄的碧池,但隋唐之前的史官多少还是有点格调的。
郗鉴这个人被夸成花,大概跟明末思想家王夫之那句东晋之臣,可胜大臣之任者,其为郗公乎有关。
现代史学家也认为他在协调士族、稳定抗胡政权上的贡献远超同期多数门阀代表人物。
但读书要读重点。
协调士族这四个字可圈可点了。
不就是左右逢源,两头得利嘛。
跟郗鉴同时代的名臣卞壸就明确说过他身上有三反的特质。
其中之一就是计较得失。
一句话,利益必须最大化。
那么在当下,要如何做才能令郗氏在这叛乱之中攫取到最大的那一份蛋糕?
来早了不行。
早了体现不出来重要性。
来晚了不行,晚了容易适得其反。
必须是不早不晚。
那么什么时候不早不晚?
就是在所有人都要绝望的时候,他率领流民军神兵天降,那样将会获取到南北士族,皇室的最大感激。
所以,郗鉴早特么到了。
这也是为什么司马绍派出去的斥候没回来的原因。
铁定是被扣下了,然后郗鉴反向派了斥候来寻摸消息,就等着叛军进攻呢。
谢宏猜到了却不能说。
说出去了这老婆也别想娶了。
老丈人玩这一手其实谢宏也能理解,毕竟穷怕了嘛,遇到一块肉不狠狠咬一口怎么行?
但你别把我当外人啊,多少派个亲信过来报个信,让我心头有个底。
咱俩爷子联手,这蛋糕必须分下最大的一块啊。
看样子郗鉴依然没有把自己当一盘多么重要的菜啊。
他派郗迈带着一百部曲来给自己当亲卫,不过是出于某种目的,宣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而已。
谢宏既然都说出了城破死节的话,司马绍还能说什么?
当日黄昏,谢宏就带着良奴,桓温,郗迈上了宣阳门城楼。
从这里一眼看去,眼前烽火连营,一眼望不到头。
看着眼前近乎于十万大军的对峙,谢宏强忍着心头的震撼,尽可能的表现得平静一点。
“阿元,去找太子要一架古筝来,我给将士们奏乐。”
桓温哦了一声跑开去找司马绍,留下郗迈一脸古怪的看着谢宏。
这妹夫有点胆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