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九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姑娘一天的功夫,已经从识字快进到虚无主义了。
他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挂好,然后在徐妙锦对面坐下。
“徐妙锦,你看着我。”
徐妙锦抬起头,泪眼婆娑。
“你觉得,你爹打仗是为了让后人夸他吗?”
徐妙锦愣了一下,摇摇头。
“父亲是为了驱逐胡虏,为了天下太平。”
“这就对了。”杨九黎摊开手。
“历史人物的伟大,不在于他们能不能活到今天,也不在于后人怎么嘴碎。而在于他们在那个当下,在那个特定的环境里,做出了最艰难、也是他们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就像这上海。几百年前这里是滩涂。是一代代人填海、造楼、流血流汗,才有了今天。”
“他们大部分人都没留下名字,甚至可能被骂过‘破坏风水’。但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现在住的房子,没有你手里玩的平板。”
杨九黎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徐妙锦一杯。
“我们后人读历史,不是为了嘲笑古人‘你怎么这么笨’,也不是为了替古人难过。是为了理解。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做,然后……尽量别犯同样的错。这就叫传承。”
徐妙锦捧着温热的水杯,愣愣地看着杨九黎。
“传承……”
“对。别想那么远。你现在就是个穿越过来的普通人。”
杨九黎笑了笑“肚子饿不饿?我买了半只烤鸭,还有春饼。吃饱了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听到“烤鸭”,徐妙锦的肚子很配合地“咕”了一声。她脸一红,那种沉重的历史感瞬间被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多谢公子开导。”她小声说。
吃饭的时候,杨九黎看她情绪还是不高,想了想,说:“哎,这周末要是天气好,我带你出去转转?”
徐妙锦筷子一顿:“出门?可是公子说过,妙锦身份……”
“不去人多的商场。带你去个好地方。”杨九黎神秘一笑.
“博物馆。或者科技馆。那里有很多……真正的老物件。虽然不能回大明,但带你去看看后世是怎么保存你们的东西的。”
“真正的……老物件?”
徐妙锦眼睛一下子亮了,连手里的鸭肉卷都忘了吃,“是……古董?”
“对。活在当下的古董。”
……
这句话,通过天幕,清晰地传到了各个时空。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喝粥,听到“真正的老物件”几个字,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老物件……”他看向马皇后,“妹子,你说,咱这宫里的东西,后世还能留着?”
马皇后正在给朱标缝衣服,闻言笑道。
“那得看后世人惜不惜物。不过听那后生说,有个叫‘博物馆’的地方,专门放这些。想来是极珍视的。”
朱元璋若有所思。
……
现代,深夜。
吃完饭,杨九黎去洗碗了。徐妙锦没再继续搜那些沉重的历史评价。
她听了杨九黎的建议,点开了一个纪录片——《故宫100》。
屏幕上,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镜头扫过太和殿的脊兽,扫过乾清宫的牌匾,扫过那些斑驳的汉白玉栏杆。
配乐宏大而苍凉。
徐妙锦看得痴了。
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北京皇宫,但那上面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她熟悉的味道。那是大明的味道。
虽然旧了,虽然颜色淡了,但它依然矗立在那里,像个沉默的老人,看着人来人往。
她拿起手机,给在厨房忙碌的杨九黎发了一条微信。
【大明徐妙锦:公子,后世将紫禁城保存得如此完好,今人仍可步入其中,感受往昔。此乃……文明之幸。】
厨房里传来“叮”的一声。
杨九黎擦了擦手,回了一条:【是的,这就是传承。只要东西还在,魂就在。晚安。】
徐妙锦放下手机,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天幕黯淡了下去。
周四的午后,阳光透过纱帘,把客厅地板晒得暖烘烘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加湿器里滴了几滴檀香精油的味道。
徐妙锦端坐在茶几前的小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还在魏国公府的绣楼里。
只是她手里拿的不是狼毫笔,而是一支
白色的电容笔。
面前也不是宣纸,是一块亮着光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田字格APP。
“撇,横,竖钩,提……”
徐妙锦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笔尖在玻璃屏幕上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笃笃”声。
她在写一个“手”字。
写完最后一笔,APP弹出一朵小红花,还配了一声清脆的“棒”。
徐妙锦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端庄的神色。
她点开备忘录,那里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
标题写着五个字:【异世见闻录】。
下面是今天的笔记:
“今日习简体字二十个。此间文字,虽缺了些筋骨,但胜在笔画简省,贩夫走卒亦可速学。若大明推行,或许能开民智。”
“午时,名为‘饿了么’的蓝衣骑士送来‘麻辣烫’。此物甚烫,味极辛辣,似是用蜀地花椒与番邦辣椒熬制。食之汗出,甚爽。”
……
咸阳宫。
李斯跪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只秃了毛的笔,眼睛死死盯着天幕。
他身边的竹简已经堆成了小山。
“陛下!记下来了!又记下来了!”
李斯顾不得擦额头上的墨汁,捧着一卷刚写好的竹简,膝行两步。
“这‘拼音’之法,简直是神技!只需二十六个……那个叫‘字母’的符号,竟能拼尽天下读音!”
嬴政正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失败的铜弹簧。
闻言,他把弹簧往旁边一扔。
“给朕看。”
嬴政接过竹简,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徐妙锦刚才在平板上练习的“a、o、e”。
“这玩意儿,真能统一口音?”嬴政眉头紧锁。
“能!绝对能!”
李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六国言语不通,是以政令难行。若天下人都学这拼音,不出十年,大秦再无方言之隔!陛下,这比修驰道还要紧啊!”
嬴政盯着那些奇怪的符号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学!让太学那帮老东西都给朕学!谁学不会,就去修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