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打开手机,把刚才王经理用杨九黎微信发来的地址展示给司机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劳驾,去此处。”
司机看了一眼,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一下这个说话文绉绉、气质清冷的姑娘:“市六医院啊?急诊?行,上车吧。”
车门关上,将寒风隔绝在外。
车子汇入滚滚车流。
徐妙锦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死死抓着安全带。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刺得她眼睛发酸。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急诊大楼门口。
徐妙锦付了钱,推门下车。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消毒水混杂着酒精、血腥气以及焦虑汗水的味道。
眼前的大楼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巨大的红色十字标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门口,几辆闪烁着蓝灯的救护车呼啸而至,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飞奔而下,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家属的哭喊声、仪器的滴答声,交织成一锅沸腾的粥。
徐妙锦感到一阵眩晕。
这便是后世的“医馆”?
这哪里是医馆,分明是一座巨大的、吞噬着生老病死的白色迷宫。
她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头顶悬挂的那些巨大指示牌——【抢救室】、【分诊台】、【挂号处】、【药房】……每一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不知其意。
人流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带愁容。
徐妙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助。她就像一叶扁舟,被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不能慌……不能慌……”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目光扫视四周,看到一位身穿粉色护士服的女子正站在一个半圆形的台子后面,有一位中年人正在询问什么,护士条理清晰的回答,中年男子连声道谢着离开了。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请问……”
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她提高了音量,虽然双腿有些发软,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
“请问,有一位叫杨九黎的病人,刚因车祸送来,他在何处?”
听见声音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面容精致却脸色苍白的姑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了几下。
“杨九黎……哦,在外科清创室,前面左转到底,再右转,103室。”
“多谢。”
徐妙锦不敢多耽搁,按照护士的指引,快步向内走去。
急诊大楼内部就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不知疲倦的吞金兽。
空气中弥漫着令徐妙锦窒息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焦躁的汗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脚下的地面画着红、黄、绿三色线条,蜿蜒伸向未知的深处。徐妙锦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入迷宫的蚂蚁,周围全是形色匆匆的巨人。
“外科清创室……外科……”她嘴里碎碎念着,眼神在那些发光的指示牌上疯狂搜索。
几次走错路,撞到了推着输液架的病人,她连声道歉,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
大秦咸阳宫,嬴政负手立于大殿,目光灼灼地盯着天幕中那井然有序却又繁忙无比的画面。
“分科诊治,红线急救,绿线通行……这后世的医馆,竟如军营般法度森严。”
李斯在一旁飞快记录,颤声道:“陛下,此乃举国之力方能构建的体系,非一家一姓之私产啊。”
……
终于,在询问了一位保洁阿姨后,徐妙锦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了“留观室”的牌子。
此时的病房内,杨九黎正靠在床头,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虽然脑袋还是一阵阵发晕,但他更头疼的是眼前的局面。
“你说你,喝了酒还不知道躲着点车?要不是你王经理打电话,我和你爸都要急出心脏病了!”
病床边,一位烫着卷发、穿着羊绒大衣的中年妇人正一边削苹果,一边数落着。
虽然语气严厉,但眼里的心疼却藏不住。
另一侧,站着一位戴眼镜、两鬓微霜的中年男子,正拿着杨九黎的CT片子对着灯光反复看,眉头紧锁。
“行了少说两句,医生都说轻微脑震荡,让他静养。”
杨九黎苦笑:“爸,妈,我真没事。就是磕了一下,观察一晚就能出院。这么晚折腾你们过来……”
他话没说完,
眼神突然定住,看向门口。
门被猛地推开。
徐妙锦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那件米色的风衣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装钱的小布包。
“公子!你……”
徐妙锦这一声唤得焦急万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然而下一秒,她看清了病床边站着的另外两个人。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杨九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杨父杨母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妙锦身上。
眼前的女孩,虽有些狼狈,却难掩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古典韵味。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即便是在这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也像是一株误入凡尘的兰花。
“这……”
杨母手里的苹果皮断了,她上下打量着徐妙锦,眼神从疑惑迅速转变为一种名为“婆婆看儿媳”的审视,“九黎,这位是?”
徐妙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那是公子的父母!这就是后世所说的“见家长”?在大明,未出阁的女子深夜探视男子已是逾矩,更何况还撞上了对方的高堂!
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让她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地想要屈膝行个万福礼,膝盖弯到一半,脑海中猛然闪过杨九黎关于“现代礼仪”的教导。
她硬生生地止住下蹲的势头,上半身僵硬地往前一倾,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的九十度大鞠躬。
“伯……伯父,伯母安好!”
徐妙锦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我是杨公子的……朋友。听闻他受伤,特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