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滚、拂、绰、注,指法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
琴声开始变得宏大,如波涛汹涌,如万马奔腾。那是长江大河奔流入海的气势,是面对险滩暗礁依然一往无前的决绝。
杨九黎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那个女子。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剪影。她微闭着眼,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张琴。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穿越而来的迷茫少女,也不是那个在厨房里做荷花酥的小厨娘。
她是徐妙锦。
是大明魏国公的掌上明珠,是那个敢拒婚永乐大帝的奇女子。
她的琴音里,有大明的金戈铁马,有秦淮河的桨声灯影,更有她这两世为人的沧桑与感悟。
一曲终了。
最后的泛音在空气中颤动,久久不散。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拿着手机刷视频的年轻人,那些正在剥虾的大妈,那些推杯换盏的生意人,此刻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呆呆地看着台上。
足足过了五六秒。
“好!”
主桌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大声喝彩。
“高山流水遇知音!这指法,这意境,绝了!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岁,没听过这么地道的《流水》!”
这一声喝彩像是打破了某种封印。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
杨父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徐妙锦,眼神里的审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赞赏。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陈浩,冷哼了一声。
徐妙锦缓缓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向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从容地走回座位。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明亮。
“怎么样?”杨九黎递给她一张纸巾,声音有些发哑。
“琴弦有点松,勉强能弹。”
徐妙锦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就像刚才是去倒了杯水。
杨九黎笑了。他转过身,端起满满一杯酒,看向面如土色的陈浩。
“陈浩,刚才那曲子听懂了吗?”
陈浩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听不懂也没关系。”杨九黎晃了晃酒杯,眼神凌厉。
“真才实学这东西,就像这琴音,不用喊,大家都听得见。倒是有些噪音,嗓门再大,也就是个噪音,除了惹人烦,上不得台面。”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这一杯,敬我爸生日快乐。也敬咱们杨家,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别让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坏了门风。”
这话是刚才陈浩在群里说的,现在被杨九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简直是当众打脸,啪啪作响。
陈浩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他身边的那个女伴也尴尬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的亲戚们看陈浩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几分鄙夷和嘲笑。
反倒是看向徐妙锦时,一个个脸上都堆满了笑,甚至有几个婶婶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过来加微信了。
杨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徐妙锦的碟子里。
“吃菜。”杨父的声音依然威严,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这鱼不错,多吃点。”
杨母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对对对,妙锦啊,累坏了吧?快吃点东西垫垫。”
徐妙锦看着碗里的鱼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伯父,谢伯母。”
……
宴席散去,宾客尽欢。
送走了最后一批亲戚,杨九黎开着车,载着徐妙锦回家。
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
“今天……谢谢你。”杨九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突然开口。
徐妙锦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公子何出此言?今日是妙锦借了公子的势,若是没有公子护持,妙锦恐怕连这宴会厅的大门都进不来。”
“不,是你护住了我。”杨九黎摇了摇头。
“要是没有你那手琴,今天这脸,我算是丢定了。陈浩那小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瘪。”
想起陈浩最后那副像是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杨九黎就忍不住想笑。
“不过……”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
“你
那首《流水》,弹得真好。我以前只在电视上听过,没想到现场听这么震撼。”
徐妙锦微微一笑,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夜景。
“昔日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她轻声念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
“妙锦不才,不敢比肩先贤。但这曲《流水》,弹的不仅是水,更是人心。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杨九黎听得有些痴了。
前面的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姑娘。窗外的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河在流转。
“妙锦。”
“嗯?”
“以后……能不能常弹给我听?”
徐妙锦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只要公子不嫌聒噪,妙锦愿为公子抚琴。”
绿灯亮起。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滚滚车流。
杨九黎把着方向盘,余光往副驾驶扫了好几眼。
徐妙锦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精致的手包。
她没看手机,也没看路,视线虚虚地落在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光斑上。
那一身青色的新中式长裙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柔光,像是一幅刚装裱好的古画,还没干透。
“累了?”杨九黎打破了沉默。
徐妙锦身子动了动,转过头,眉眼间的疲色怎么也遮不住,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还好。”她轻声应着,声音里没刚才在宴席上那种紧绷的劲儿。
“只是这后世的车马虽快,坐久了也有些闷。”
杨九黎伸手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晚风裹着江水的湿气钻进来,吹乱了徐妙锦鬓边的一缕碎发。她抬手挽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