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目太大了。大到可以写几百万字的论文。
徐妙锦沉思片刻。
“载体。”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从甲骨到竹简,从竹简到纸张。每一次载体的变化,都让思想走得更远。竹简沉重,学问便被锁在世家大族的高阁之上;纸张轻便,寒门子弟方有了一线读书的机会。文字不再是权贵的私产,这便是活。”
周长青微微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但显然还觉得不够。
杨九黎看了一眼徐妙锦,突然插话道:“周老,妙锦说的是‘器’的层面。我想补充一点,关于‘道’的层面。”
他往前坐了坐,神色变得异常认真。
“我认为,最大的重生,发生在一百年前。不是枪炮,而是‘白话文运动’。”
此言一出,天幕下的各个时空一片哗然。
……
大明。
朱元璋眉头紧锁:“白话?那不是市井俚语吗?难登大雅之堂!这小子在胡扯什么?文章若不讲究对仗工整、引经据典,那还叫文章吗?”
……
杨九黎的声音继续传来:“在那个年代之前,文字是‘文言’,是士大夫的特权。普通老百姓说的话和写出来的字,是两套系统。这就导致了,思想永远只在一小撮人手里打转。”
“但是,胡适、陈独秀他们在《新青年》上振臂一呼,提倡‘我手写我口’。鲁迅先生用白话文写《狂人日记》,直指人心。这不仅仅是换了一种写法,这是一场‘话语权的下移’。”
杨九黎越说越顺,语速也快了起来。
“把解释世界、表达思想的权力,从庙堂之上、从那些摇头晃脑的老学究手里,抢过来,交还给每一个贩夫走卒。让种地的、做工的,都能看懂《新青年》,都能明白什么是‘德先生’和‘赛先生’。”
“如果没有这场语言的革命,后来的思想觉醒根本无从谈起。因为你无法叫醒一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人。”
“让文化说人话,这就是最大的重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手里的奏折滑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眼神中满是震撼与忌惮。
“话语权下移……让贩夫走卒都能看懂国策?”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这简直是把双刃剑!若百姓皆明事理,那这皇权……”
长孙无忌在一旁也是听得冷汗直流。
“陛下,这后世之法,虽能开启民智,但也极易动摇国本啊!若人人皆有思想,这队伍……不好带了。”
李世民却突然停下脚步,眼中精光爆射。
“不!辅机,你错了。若人人皆明事理,那朕便不再是牧羊之人,而是领航之舟!这才是真正的大国气象!可惜,可惜朕的大唐,做不到这一点。”
……
大清。
乾隆气得把桌上的砚台砸了个粉碎:“反了!反了!让泥腿子都能看书识字?那谁还来种地?谁还来纳粮?这白话文,简直是亡国之音!”
……
书房里,周长青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话语权的下移……”老头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一拍大腿。
“好!说得好!现在的年轻人,整天把‘国潮’挂在嘴边,却没几个能看到这层根子上的东西。”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印着红头的信纸,抓起钢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杨九黎,你小子有点东西。徐姑娘,你的字有古意,你的人有静气,但你们的眼界,是新的。”
周长青写完最后一笔,盖上自己的私章,将信纸递给杨九黎。
“拿去吧。告诉电视台那帮人,徐妙锦是我周长青认下的晚辈。谁要是再敢拿身份说事,让他直接来找我。”
杨九黎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
“谢谢周老。”
“别急着谢。”周长青摆了摆手,眼神变得有些狡黠。
“陈家那小子不会善罢甘休。节目播出那天,我会去现场坐镇。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鬼。”
……
从老洋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上海的晚高峰车水马龙,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河。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杨九黎握着方向盘,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
“怎么?嘴都要笑歪了。”徐妙锦坐在副驾
,手里拿着那张推荐信,翻来覆去地看。
“能不高兴吗?这可是通关文牒啊!”杨九黎拍了拍方向盘。
“你是没看见,刚才周老盖章的时候,我心跳都快停了。陈浩那孙子要是知道他送的黑材料反而成了咱们的助攻,估计能气吐血。”
徐妙锦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突然轻声说道:“九黎。”
“嗯?”
“今日若无你那番关于‘白话文’的辩词,周老未必会如此痛快。”
“那是,咱们这叫双剑合璧。”杨九黎得意地挑了挑眉,“你是‘器’,我是‘道’,缺一不可。”
徐妙锦收回目光,落在杨九黎的侧脸上。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而过,显得轮廓分明。
“妙锦在大明时,常听父亲教导,女子无才便是德,只需相夫教子,无需过问天下事。”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但今日听你一席话,方知文字与思想,竟有这般改天换地的力量。”
“九黎,谢谢你。”
这一声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杨九黎心里一软,趁着红灯,转头看向她。车厢里光线昏暗,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咱们是合伙人,说什么谢。”杨九黎的声音有些哑,“再说了,把你捧红了,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呢。”
徐妙锦没像往常那样害羞低头,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杨九黎的手背上点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杨九黎感觉被点的那个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路烧到了心里。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他手忙脚乱地踩油门起步,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惹得徐妙锦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