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发闷,窗外的海浪声似乎也远了。
杨九黎起身去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又给徐妙锦换了一杯热茶。
刚才聊完大明的三杯毒酒,那种压抑感像是一块湿棉布捂在口鼻上,让人喘不上气。
“九黎。”徐妙锦声音有些沉闷。
“大明烂在根子上,我认。可若是按你之前所说,清朝有个‘康乾盛世’,号称也是烈火烹油的繁华,那它又是怎么烂掉的?”
杨九黎把平板电脑拿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一张画像弹了出来。
画上的人不像魏忠贤那样满脸横肉,也不像严嵩那样老态龙钟。
这人看着甚至有些英俊,眉清目秀,嘴角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手里还拿着一串朝珠。
“盛世?”杨九黎嗤笑一声,把平板递给徐妙锦,“盛世确实是盛世,不过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盛世。”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和珅。
“这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徐妙锦评价道,“看着不像是大奸大恶之徒。”
“这就是他的本事。”杨九黎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他不是太监,也不是外戚,他是正儿八经的满洲正红旗,靠本事考上的官。但他有一项绝活,比所有人都厉害。”
“什么绝活?”
“伺候人。”杨九黎说道,“确切地说,是伺候那位自诩‘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
……
清朝。
乾隆正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极品田黄石印章。
刚才看到明朝灭亡的惨状,他心里还挺得意。大清虽然也有毛病,但好歹比那烂透了的大明强吧?
朕有十全武功,朕有万国来朝。
“和珅?”乾隆看到天幕上的名字,眉头皱了皱。
和珅就跪在下面,正给乾隆捶腿。听到自己的名字,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轻不重的力道。
“万岁爷。”和珅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谦卑又带着几分亲昵。
“奴才这点微末名声,竟然传到了后世,真是折煞奴才了。”
乾隆哼了一声,没说话。他倒要看看,后世这帮人怎么评价他最宠爱的臣子。
……
天幕里,杨九黎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乾隆到了晚年,那是真的飘了。他觉得自己功盖千秋,比爷爷康熙、比老爹雍正都厉害。人一飘,就听不得真话,只喜欢听好话。”
“这时候,和珅来了。他就像是乾隆肚子里的蛔虫。乾隆想写诗,他立马就能附和两首;乾隆想下江南玩,他立马就能把钱粮安排得妥妥当当,还不用动国库的一分钱。”
徐妙锦有些不解:“不动国库?那钱从哪儿来?”
“这就得说到和珅最伟大的发明了。”杨九黎在屏幕上点了点,跳出三个字。
议罪银。
“议罪银?”徐妙锦念了一遍,“商议罪责的银子?”
“聪明。”杨九黎打了个响指,“以前官员犯了法,要么革职,要么杀头。和珅跟乾隆说:‘万岁爷,杀头太可惜了,革职也没好处。不如让他们交钱赎罪。根据罪行大小,定个价码,交了钱,官照当,罪就免了。’”
徐妙锦猛地放下茶杯,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荒唐!”她柳眉倒竖,“律法乃国之重器,岂可买卖?若是交钱就能免罪,那贪官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反正贪来的钱交一部分上去就能保平安,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这就是这个制度的‘精妙’之处。”杨九黎冷笑。
“这些钱,是不入国库的。它直接进了乾隆的‘小金库’——内务府。乾隆拿着这些钱,修园子、下江南、赏赐嫔妃,花得那叫一个痛快。”
“他以为这是在‘创收’,其实这是在喝毒药。”
“官员们一看,哟,原来贪污不仅没事,还能给皇上‘尽孝’?那还客气什么?以前是偷偷摸摸地贪,现在是光明正大地贪。贪一百两,给皇上交四十两‘议罪银’,剩下六十两落自己腰包。这叫双赢。”
……
大清。
空气突然凝固了。
乾隆手里的田黄石印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缺了一个角。
他一直以为“议罪银”是个好法子。既惩罚了官员,又充实了内帑,还不用加税给百姓添堵。朕这是仁政啊!
可现在,天幕上那句“喝毒药”,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双赢…
…”乾隆喃喃自语,脸色变得铁青。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捶腿的和珅。和珅此时已经不敢动了,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金砖,后背上的官服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奴才……奴才……”和珅想解释,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
“这还只是开始。”杨九黎划动屏幕,展示出一张清单。
那是一张抄家清单。
“乾隆死后十五天,他的儿子嘉庆皇帝立刻动手,抓了和珅,抄了他的家。这一抄不要紧,把嘉庆给吓傻了。”
杨九黎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赤金元宝一百个,每个重一千两。银元宝五万多个。生金沙两万余两。地亩八千余顷。当铺七十五座。银号四十二座……”
徐妙锦看着那些数字,眼睛越睁越大:“这……这得多少钱?”
“有个统计。”杨九黎伸出一根手指,“和珅的家产,折合成白银,大概在八亿两到十一亿两之间。”
“十一亿两?!”徐妙锦惊呼出声,“大明最富庶的时候,国库一年收入也不过几千万两!”
“对。当时大清国库一年的收入,大概是七千万两。”
杨九黎耸耸肩,“也就是说,和珅一个人,吞掉了大清朝十五年的财政总收入。”
“所以民间有句俗话: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屏幕上,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恭王府,那是和珅当年的宅邸。
“这哪里是臣子,这分明是第二个国库。”杨九黎的声音里透着寒意。
“他当政二十多年,把大清朝从里到外掏了个空。吏治烂了,因为官帽是买来的;军队烂了,因为军饷被克扣了;河道烂了,因为修河款变成了他的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