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上吊。消息传到四川，秦良玉已经七十一岁了。她穿着丧服，以此生最悲痛的哭声，祭奠那位曾给她写诗的皇帝。”
“但这还不是结局。”
“北京没了，皇帝死了。大明的天，塌了。”
杨九黎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残破的太阳。
“四川这时候也乱了。杀人魔王张献忠带着大军杀进四川，所过之处，屠城灭寨。所有的明军将领，要么跑了，要么降了。”
“只有石砫，那块小小的土司领地，还插着大明的旗帜。”
“张献忠派人给秦良玉送信，送去金银珠宝，还有一枚大印，想招降她。他说：‘老太太，大明都亡了，你给谁守节呢？跟着我干，保你荣华富贵。’”
杨九黎冷笑一声：“你们猜秦良玉怎么做的？”
徐妙锦握紧了拳头：“杀了使者？”
“对。她把使者的脑袋砍了下来，挂在旗杆上。”
“那天，七十一岁的秦良玉，把全族的男女老少都召集起来。她站在高台上，满头白发在风里乱舞。”
“她说：‘我兄弟二人，皆死王事。我一妇人，受国恩二十年。今不幸至此，岂敢以余生事逆贼哉！’”
“她拔出腰刀，指着脚下的土地：‘有敢从贼者，族无赦！’”
“最后，她说了四个字。”
杨九黎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这四个字，笔尖几乎要戳破板面：
吾有死耳！
“我有死而已！大不了就是个死！”
“这四个字，把张献忠吓住了。那个杀人如麻的魔王，横扫了整个四川，却至死都没敢踏进石砫一步。”
“秦良玉就这么守着那一小块地方，守着大明最后的尊严。南明的小朝廷流亡到南方，听说了她的事，感动得不行，封她为‘忠贞侯’。”
“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封侯的女将军。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老婆，也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妈，而是因为她手里的刀，和她心里的忠。”
“顺治五年，秦良玉在一次阅兵后，倒下了。享年七十五岁。”
“她死的时候，大明已经亡了四年了。但直到她闭眼的那一刻，石砫的旗帜，依然是红色的。”
杨九黎放下笔，看着白板上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
大明。
那个杀伐果断、心硬如铁的开国皇帝，此刻正坐在御阶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有浑浊的液体渗出来。
他恨崇祯无能，恨朱祁镇败家，恨那些文官贪财，恨那些武将怕死。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替他朱家守着江山、守着骨气的，竟然是一个四川的寡妇。
“妹子……”朱元璋声音嘶哑，像是在喊马皇后，“你看看……咱们大明的女人……没给咱丢脸啊。”
旁边跪着的朱标，早已泣不成声。
【银色·明·中山王徐达】“白杆兵……秦家娘子……吾不如也。”
徐达这句“吾不如也”，分量太重了。大明第一名将，在这一刻，向三百多年后的一位女将军，低下了头颅。
杨九黎转过身，看着徐妙锦。
徐妙锦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白板上的名字，像是在看一位从未谋面的亲人。
“九黎。”她哽咽着说，“你说，她那时候绝望吗？”
“绝望。”杨九黎轻声说，“举目四望，全是降旗，全是汉奸。那种孤独，比死还难受。”
“但她也是幸运的。”
杨九黎指了指那行字。
“清朝修《明史》，那是胜利者修的书。他们抹黑明朝皇帝，嘲笑明朝大臣。但写到秦良玉的时候，那些满清的史官，停下了笔。”
“他们没敢乱写。他们把她单独立传，放在了《将相列传》里。因为就连敌人也知道，这种人，是杀不死的，也是骂不倒的。”
杨九黎把白板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底色。
“刚才咱们聊了拿刀的妇好，聊了忍辱的吕后，聊了摄政的太后，还有死战的女将。”
杨九黎把板擦扔回笔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粉笔灰，“这些女人，要么生在帝王家，要么手里握着兵权。她们能被看见，是因为她们站得够高。”
他转过身，看着徐妙锦，目光落在她那双藏在长裙底下的绣花鞋上。
“妙锦，大明现在……裹脚吗？”
徐妙锦下意识地把脚往裙摆里缩了缩，脸色有些不自然：“宫里的娘娘们不裹，那是祖制。但民间……尤其是江南
士绅家里，觉得‘三寸金莲’才叫美。我……因为自幼父亲不让裹，小时候还被家里的嬷嬷念叨过，说将来嫁不出去。”
直播间里，几行弹幕飘了出来。
【金色·唐·太宗李世民】“裹脚？那是何物？朕的大唐女子，骑马射箭，蹴鞠跳舞，若是把脚裹了，还怎么动弹？”
【金色·汉·武帝刘彻】“把脚裹起来？那是刑罚吧？好好的脚为何要弄残？”
杨九黎叹了口气，拿起那支黑色马克笔。
“是啊，在汉唐，女人是能跑能跳的。但这风气从宋朝开始，到了明清，就成了吃人的规矩。男人觉得小脚女人走路摇摇晃晃好看，就把几亿女人的骨头给折断了。”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谢长达。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1848-1934）。
“这是一个生活在清朝末年到民国初年的女人。地点，苏州。”
杨九黎在平板上调出来一张图片。
图片里，一双畸形的小脚，脚趾蜷曲在脚心，看着就让人骨头缝里发疼。
“谢长达出身名门，嫁的也是书香世家。可惜命不好，丈夫死得早，留下五个孩子。那时候世道乱，孤儿寡母，要么改嫁，要么守着贞节牌坊熬日子。”
“但她在1901年，干了一件让整个苏州城都炸锅的事。”
杨九黎把笔尖重重地点在那个年份上。
“她搞了个‘放足会’。”
“那时候大清还没亡呢，满大街都是裹着小脚的女人。谢长达带着自己的女儿、儿媳，挨家挨户去敲门。她不拿刀，也不拿枪，就凭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