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徐妙锦醒来时，感觉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她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却先碰到了一件质感柔软的衣服。
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米色风衣。
风衣上面，还压着一个信封。
徐妙锦心里一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质卡片，上面是杨九黎龙飞凤舞的字迹。
“今日采风，目的地保密。穿暖和些。——九黎”
她看着那行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抹笑意在唇边漾开。
她拿起手机，熟练地点开了那个水滴状的图标。
【鉴古工作室直播间已开启】
镜头对着那张便签和风衣，画面微微晃动。
天幕之上，观看人数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47……312……1，047……
显然，拿到“随行玉牌”的帝王们，现在都是全天候在线的冲浪选手了。
弹幕几乎是瞬间就涌了进来。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采风？采什么风？又不上工了？”
【金色·唐·太宗李世民】“朕也好奇，这后世的采风，与我等出巡有何不同。”
【金色·秦·始皇帝嬴政】“朕来看看。”
徐妙锦把镜头转向自己，对着天幕晃了晃手里的便签，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变的雀跃。
“我也不知道。他说保密。”
……
两个小时后，当车子停稳，杨九黎牵着她的手走下车时，徐妙锦彻底愣住了。
眼前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路的一侧是潺潺流水，水上有拱形的小桥。
两岸是白墙黛瓦的人家，屋檐下挂着红色的灯笼，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精致的花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烟火气。
“九黎，这是……”
“乌镇。”杨九黎的声音带着笑意，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江南水乡，一千三百年的历史。你不是一直想看看，除了应天府，真正的江南是什么样子吗？”
徐妙锦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忘了言语。
她记忆里的江南，是应天府的秦淮河，是高大的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是繁华，也是森严。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都透着一股安逸和从容。
天幕上，帝王们的弹幕也多了起来。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乌镇？咱好像听过，咱当年打张士诚的时候，好像路过。”
【金色·唐·太宗李世民】“江南道，朕当年设的。不过那时还没有这个镇子，只是一些村落罢了。”
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造物主般的感慨。
杨九黎租了一条摇橹船。
船身狭长，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船娘，穿着蓝印花布的对襟衫，头上包着头巾。
她用吴侬软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中的长橹在水里一推一划，小船便轻巧地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
徐妙锦靠在杨九黎的肩上，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清凉的水面。
两岸的房屋从身边缓缓掠过，有的窗边摆着盆栽，有的门口晾着衣物，还有家酒馆，一个伙计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
一切都那么鲜活。
“九黎，这地方……让我想起大明的江南。”
“嗯？”
“应天府也有这样的水，但没有这么安静。”徐妙锦轻声说，“宫里的水，是护城河，是用来防人的。这里的水，是用来生活的。”
一句话，让天幕上的弹幕出现了片刻的停顿。
【金色·宋·赵匡胤】“护城河防人，河水养人……这话，有意思。”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咱那应天府的护城河，是咱亲眼盯着挖的！不挖深点，那帮贼子能安分？”
朱元璋的弹幕带着一股子火气，但很快就被其他人的讨论淹没了。
船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堆满了笑意，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小两口是来度假的吧？感情真好。”
徐妙锦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地想坐直身子。
杨九黎却笑着揽住她的肩膀，大方地点点头：“对，来采风，顺便度个假。”
他坦然的态度让徐妙锦的紧张消散了不少，她重新靠了回去，只是耳根还带着一抹绯红。
小船悠悠，穿过长长的廊桥。
下船后，两人顺着石板路随意闲逛，不知不觉就走进
了一家染坊。
刚一踏进院子，徐妙锦就停住了脚步。
整个院子都挂满了长长的布匹，从高高的架子上垂下来，像是一道道蓝白相间的瀑布。风一吹，布匹轻轻飘动，光影在上面流转，煞是好看。
徐妙锦站在布匹的森林里，仰头看着那些繁复而又质朴的花纹，有的是凤凰，有的是游鱼，有的是缠枝的花卉。
“九黎，这个我认得。”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大明民间常用这种布做衣裳、做被面。宫里不用，嫌它太素净了。”
杨九黎笑着走到她身边，拿起手机，将镜头对准那些布匹。
“这叫蓝印花布，南宋的时候就有了。它用的染料很特别，是从一种叫板蓝根的植物叶子里发酵提炼出来的，纯天然，对身体没有坏处。”
徐妙锦伸手，轻轻触摸着布料的质感。
那是一种粗糙而又温和的触感，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板蓝根？那不是治风寒的药材吗？还能染布？”
杨九黎看到弹幕，笑着解释：“对，洪武爷，就是那个板蓝根。所以说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两人在染坊里逛着，徐妙锦对什么都好奇。
她看着工匠们如何将刻好的花板铺在白布上，如何用黄豆粉和石灰调成的防染浆刮印，又如何将印好的布匹浸入靛青色的染缸。
整个过程，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人与物最朴素的互动。
在一个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刻刀，在一块桐油纸板上专注地雕刻着新的花样。
他的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但握着刻刀时，却异常稳定。
一刀下去，一条流畅的弧线便出现在纸板上。
徐妙锦看得入了迷，不自觉地走上前去，蹲下身子，静静地看着。
杨九黎怕打扰到她，便没有跟过去，只是远远地用手机记录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