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时期的闲暇时间总是如此宝贵,虽说游白还没能找到与拉克丝正常相处的距离,但在那之前,他们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倒不是指恋爱情感之类的东西,应该说,是更加了解对方一些了吧?
感受着脸上那陌生的触感,游白隐约能察觉出对方的意思。
“我是那么软弱的人么……?”
“即使是战士,也需要得到适当的休息啊。”
“现实并不具备那样的空隙吧。”
游白握住对方手腕往下拉,由于动作过大,杯子里的水还晃出来了些。
说老实话,他所呈现给拉克丝的东西并不光彩,那是他作为单独个体所抱持的弱点。在他自己看来,几乎能算得上丑陋。
但对拉克丝来讲,扎根于人格上的缺陷还不足以让她感到厌恶。
人的智慧一向被狡猾的运用在逃避现实的过错上。能够正视自身软弱与不足,其实是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由此层面上来讲,她对游白是报以钦佩的。
甚至于,她本能的想要去弥补那种不足。
“仅仅是一个人去思考的话,很难穿透现实吧?游白。”
“……不能一味等待啊。在真正能够引导世界的人出现之前,总要有人扛起担子的。”
“那你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我——”
游白本来想再逞强两句,但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只能以无言去应对。
世上没有谁不需要引导。
正如他自己所说,名叫游白的男人还没到神明的那种通透程度。
而在拉克丝看来,以他那种生存方式,大概早晚有一天会倒在黎明前吧……
医者不能自医,以引导他人为生的男人又该如何引导自己呢?一旦脱离旁观者角度,无法以更高的视角去看待问题,再敏锐的人也会不自觉陷入个人感性的浪潮中。
往大来说,哪怕是身为高洁的革命者,忽视那种中立的观点都必然会走上歧途。
一想到这点,拉克丝就觉得必须有人来帮助他才行。
对于她的想法,游白隐约能够察觉到一些。
但是,放任自身感性与女性相处,是否会让自己变得软弱起来呢?关于这点,他还尚未可知。
“克莱因小姐,你有自己要支撑的男人吧?”
鬼使神差的,游白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拉克丝睁大了眼睛,许久没能出声。
她听得出来其中蕴藏的意思,更明白对方是在表示抗拒。但她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连带着美目中都开始流转起某种光彩。
少女往前迈了一步,明明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却还是压低了声音,轻语道:“告诉你个秘密~”
“嗯?”
“其实啊,阿斯兰已经跟爸爸提过解除婚约了哟?”
“……?”
“嗯~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我告辞啦,谢谢你的招待。”
说罢,拉克丝放下杯子,笑着离开了房间。
游白凝视着水杯,透明的杯壁上映出了自己的身影。随着水波摇晃,里面的人影也在跟着摇曳……
在这次谈话后,双方关系变得古怪起来,大概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吧……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总是十分复杂,能取得进步终归是好事。无论怎讲,游白与拉克丝终究是想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让事情变好。相比起他们俩,此时的地球上还有一人正陷于真正的苦闷之中。
……
人,究竟是报以怎样的态度来看待后代的呢?
是将其作为自身的延续,还是说,孕育后代仅仅是出于dna当中的本能?
血缘终究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大概,那种东西可以成为自身曾存在于世间的证明吧……
不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人类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的。
但是,一旦那种延续方式被人更改,人们以科技的力量创造出生命来,是否能算是一种对生命的亵渎?
格陵兰岛联合军本部的医务室里,劳·鲁·克鲁泽正处于苦海之中。
强烈的痛疼贯穿全身,那是一种火烧般的地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够幸免,好似每个细胞都在崩溃。
痛楚并非战斗所致,虽说上场战斗所带来的伤势严重到必须要进行大手术,但那对于克鲁泽来说,其实都算不上什么。
真正能击倒他的,唯有此身从一开始就铭刻
下的绝望而已。
年仅二十五岁的克鲁泽,脸上已经长满了细密的皱纹,单从外表来看,甚至可以用垂垂老矣来形容。
那是他身为克隆人所导致的结果。
哪怕人类已经能够在宇宙生活,创造出殖民卫星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基因复制技术依旧因为牵扯到生命相关伦理道德问题,被视作是禁止的技术。
不过,虽然克隆是被禁止的,但是利用技术将人复制出来却并非不可能。克鲁泽就是以这种方式诞生于世。
由这个层面上来讲,哪怕在调整者遍地走的世界中,伴随秘密出生的他,也算是从现代医学里诞生的畸形儿?
他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当然了,现在的世道,记忆里有父母的孩子也并非到处都是。
问题在于,克隆技术仍不成熟……
掌控人体寿命的端粒细胞产生后,每次基因复制时都会变短。由于委托制作克隆的本体已经算是高龄,所以克鲁泽的端粒也是同样的状态。
寿命还剩下几年?对于这个问题,其实克鲁泽自己也把握不准。但是无所谓,他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起整天怨天怨地,还不如以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更加有意义的事情吧?
当然,对于一个反社会分子来讲,所谓的“意义”代表什么,就很难说得清了……
服药之后,身体的疼痛逐渐减轻,那种迟缓的感觉也渐渐消退。恰好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那头发出声音的人是新任蓝波斯菊盟主,一个叫做罗德·吉普利尔的男人:“有空吗?”
“什么事?”
“倒也说不上重要,嗯……用你那架机体复制的ms有进展了,要来看一下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口吻十分随意,这边克鲁泽态度也没那么恭敬,随便应了两声便挂断电话准备出门。
他抓起桌上那副面具叩在脸上,主动切断灵魂与感性漩涡的连接,并遮住了独属于自身的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