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还挺尴尬的,游白当即三缄其口,安安静静用餐。
但少女似乎不打算与他保持默契,吃了几口叶子菜后,停下动作,刻意打破沉闷气氛说道:“最近,我越来越搞不懂了。”
“不懂什么?”
“……”
芙蕾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充满苦闷的表情凝视着他。
游白立刻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本想宽慰两句,但又觉得实话实说比较好:“我觉得,想要完全看懂一个人,其实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知道……你想做的事情,我听那个女人说过了。”
“克莱因小姐吗?”
“她说,你在寻找让人类进化的办法。”
“觉得很孩子气?”
“我没有评价的资格吧……”
芙蕾脸上浮现出颓然之色。
由于过往生存环境所致,她的思维深度十分浅薄,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因此无法对游白的理念作出评判。
虽说最近有在看哲学与历史方面的书籍,但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五岁少女,不去进行系统化学习又能理解得了多少呢?
革命?战争?意识形态?
那些词实在有够复杂,越深入寻找答案她便越感到茫然,不懂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最后,数不尽的疑问形成一座大山把她压在下面,让人喘不过气。
学习是很困难的事情,想要跟上时代浪潮更是艰难无比。更别说,她学习的初衷只为了想要追上某人的脚步而已。
芙蕾很讨厌拉克丝,但又不得不肯定那女人所说无误。试图靠近某个人的话,不理解对方可做不到。
她想要稍微再多认识一点游白,可到头来,也只是把自己累个半死而已。
如此结果几乎让芙蕾绝望。
而她所表现出的脆弱,在游白看来其实是相当糟糕的。
固然,个人情绪这种东西与其强行压制,痛快发泄是很有必要。但芙蕾所怀揣的,似乎不仅仅是对未来感到迷茫。那种缠绕全身的自卑,好像已经处于放弃自我的状态了。
游白原以为,让她过上安稳生活就能够逐渐摆脱来自过去的悲痛。如今看来,也正是那种天真的想法反而更加伤害到了对方。
于他这样的士兵来说,少女内心实在是过于纤弱。那份感性,是他难以理解的东西。
如果换作是男人的话,大概就能在关键时刻舍弃那种阻隔自我的感情用事心态吧?
男性与女性在处世形态上终究是不同的。
游白望着对方那双略微颤抖的手,再次在心中批评着自己。
“阿尔斯塔小姐,你究竟想要获得什么呢?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告诉我。”
“……面对我的时候,你就能直白到如此程度吗?”
“你不喜欢无聊的文字游戏吧?”
“听起来倒像是在照顾我?讨厌的话,果断舍弃掉我不就好了!”
芙蕾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了。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笑着,像是要讥讽桌对面的男人。
那全然不该是追求爱情所应抱持的态度吧?
当然,处于生理期的女性本身也会更加具有攻击性。可说到底,应激般的态度其实是脆弱的表现,芙蕾已经走到了困境的正中心。
游白明白,对方误会了自己意思。
大概在她看来,刚才那番话约等于把两人关系下降到交际应酬的程度。想也知道,其隔绝感已经超出了芙蕾所能承受的压力极限。
沉默半晌,他放缓了声音,以一种近乎投降的口吻说道:“阿尔斯塔小姐,我也是个被重力束缚的愚者啊。”
“……?”
“我不是说了吗?想要彻底理解一个人是很困难的事情。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是没法做到这点的。”
他的声音缓慢而有力,像是冲破了黑暗。
怔住好一会儿,芙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其实就算是游白这样的人,也会有困惑的时候。
二人之间并非没有差别,自己是个眼界狭窄的女人,而他有着伟大高洁的理念。但是,再怎样宏大的梦想,扛起它的人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真正的差距在于气量,而非拥有的知识。正是理解了这点,芙蕾才算是彻底体会到了败北滋味。
她低下头去,刚才的尖锐表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困惑,并且想起了当日分别前的对谈。
——这是我不顾自身能力桎梏
,试图成为新人类所带来的恶果吧。
眼前的男人早将他最真实的一面展现了出来。先前之所以未能理解,纯粹是因为双方在层次上有所差距。如今想来,那时自嘲般的口吻正是受到了个人能力极限的困扰吧。
然而也是这样一个处于困难境地中的人,却在想方设法帮助自己这个累赘。
顷刻间,芙蕾对于面前男人的不满通通烟消云散了。
无意识的,一句简短话语脱口而出。
“……对不起!”
等到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后,她把头埋得更深了。
想从芙蕾嘴里听见这三个字,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事情。游白感到惊异的同时,又觉察到某种特殊氛围,似乎对方想通了困扰许久的问题。
“阿尔斯塔小姐,你没事吧……?”
芙蕾没有应话。半晌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横着眉毛问道:“刚才你问我想要什么?”
“倒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满足……”
“那好,亲我。”
“……?”
“做不到吗?”
“我——”
“不愿意就算了。换一个,叫我芙蕾吧。”
望着面前满脸踌躇不定的男人,芙蕾笑了起来。
从少女的笑容中能稍微体呠会到一丁点儿轻松味道,说明她的状态确实有所好转。
游白犹豫着是否要遵从对方的意图,让关系变得更加靠近。也正是这时,左手忽然被冰凉触感所笼罩。
抬起头来,芙蕾正以忧愁的目光凝视着他,连带着声音都低沉了许多。
“游白,人类真的能进化吗?”
“……我是如此相信的。”
“嗯,那我也相信。”
这一回,芙蕾的笑容总算能称得上是如释重负了。她轻轻用指尖感受着游白掌心的触感,低声呢喃道,“要是我也能变得通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