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与数十年无异的漫长。
“你算计我……你算计我！！！”
他看清了粒子在枪管中压缩释放的细节。乃至于夜晚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发的景象，都瞧了个一清二楚。
但这决不是好事。因为对一个人来讲，看清楚自己是如何遭受处刑的，那只会让死亡这件事带来的疼痛感千百倍增幅。
下一刻，高热的压缩粒子打穿了舰桥。
整个舰桥内的所有人类与器械全部都被溶解气化。阿伯·林特带着他的野望，彻底归了地狱。
遮天蔽日的圭亚那级舰船，在丧失了控制中枢后，顿时失去了悬空能力。整舰坠至地面，化作一团能将黑夜照亮成白昼的火球。
“……！”
如此变故令下方所有机体的动作停顿了半拍。
包括莱尔在内，所有人都望向天空，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紧跟着，他们便见“先驱式·野莓”如下山猛虎般冲入战斗空域。游白的脑电波在“野莓”内置仪器的增幅下开始扩大，与纯源基地内亡魂作出共鸣。
“游白”的存在开始在整片空域内蔓延、扩张。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来自那单一个体的杀意与威压。
战斗？
没有人会在真正感觉到死亡的时刻，与不可能赢的对手作战。起码，能面不改色执行屠杀作战的A-laws士兵们，不具备那种坚强勇气。
于是，深红色机体化作一道不断翻折的闪电，撕裂了这片饱含死亡气息的空域。
莱尔带着满腔悲愤，冲入下方基地内，消灭仍在屠杀幸存者的小型机器人。
等到一切战斗都彻底终结时，天都要亮了。
直到此时，沙慈·克洛斯罗德才驾驶吉普车返回基地。他是被谢尔盖放出来的。因为就在部下擅自通知A-laws后，以谢尔盖寻常军官的身份便不可能保住这个俘虏了。
青年从驾驶席出来，颤抖着身体，往前迈出几步。
他这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他人带来了多大伤害。右手忍不住地伸向自己走过两遍的通道，却又感觉无比遥远，好像指尖永远都触及不到其中的那片黑暗。
最后他整个人跪倒在沙漠上，泪水满面横流。
“这……这就是我……？我……”
游白驾驶“先驱式·野莓”在旁边降落，跳出驾驶舱，目光扫过沙慈蜷缩起来的身体，缓步迈入了走道深处的黑暗。
而沙慈就好像是被他牵引着似的，一点点支起身子，挪动脚步往里行去。
尸体。
烧焦的尸体。
七零八落的尸体。
完好的，破损的，烧焦的，睁着眼的，闭着眼的，脑袋都被打飞了的。
视线所及之处，遍地都是这种东西。
那不是人类。
那绝对不该是被称为人类的存在。
沙慈只能在内心这么想，好像不这么做，自己就会被罪恶感给压倒。直到他被某具尸体跘了一跤。低头看去，正是那位对自己多有照顾的宫坂前辈。对方脑袋被打飞了一半，红白之物在地面流淌，散发出腥臭的味道。
“唔咕……！”
他来不及闭上嘴巴，在谢尔盖那边吃下的盒饭便全都混着胃酸吐了出来。秽物洒在宫坂的尸体上，将对方裹满血泥的衣物弄得更脏。
沙慈真正体验到了战争的滋味。
但是在他前方不远处，游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不带畏惧，没有恐慌，他完全不觉得周围的尸体恶心。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概括他此刻内心情绪，那便只余下悲伤。
因为对他来说，这幅景象实在是过分熟悉了。自打一开始，他就是从这样的场景中走出来的。
游白一步步来到仍有活人气息的指挥部。一脚踹开半旯挂着的铁门，让内部景象得以重见天日。
克劳斯·格拉德躺倒在血泊中，怀里还抱着位估摸七八岁上下的小男孩。大概是保护手法得当，孩童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给吓晕了过去。至于克劳斯本人，他则是身中数枪浑身淌血。若非子弹是穿墙射进来的，恐怕他早就死于非命了。
他见游白入内，反倒是呵呵笑了起来：“让你见笑了。”
游白没理他，把从驾驶舱带出来的医疗箱放在地上，替对方处理起创口。
克劳斯有点停不下嘴，笑容变得愈发浓烈：“都怪这小子不听话，都说转移据点了，他偏要回来拿皇女殿下留给他们的小礼物。唉……”
“闭上嘴就还能抢救。”
“……那我不讲了。”
外头，莱尔揪住沙慈衣领，一拳接一拳揍在他脸上，直到打得鼻青脸肿，才把对方掷回地面。
“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说啊！”
“我……我……”
沙慈组织不起流畅的语言，只能呢喃着重复数个音节。比起肉体伤痛，想必还是内心的重压更让他窒息吧。
过了很长时间，游白才从原本被当成指挥部的房间里出来。他右手搭在莱尔肩上，轻声说道：“我给格拉德先生
作了紧急处理，托勒密号马上抵达，你赶快把他带上舰去用医疗仓急救。”
“好！”
莱尔立刻往里面冲。相比起他，游白明显淡定得多，往外行去的脚步都没有一丝凌乱。
沙慈挣扎着站起身来，他用哭肿了的眼睛盯着游白，悲愤道：“为什么你不来揍我！”
游白这才看向他，沉默许久，忽然反问道：“你还恨我吗？”
“什……”
“世界不是围绕你转的，少给我自以为是了。另外……你的前女友露易丝·哈勒维，她现在就在A-laws里。”
确认过对方态度中的迟疑，游白的身影消失在了阴暗与光明交界的通道之外。只留下沙慈一人，沉浸在绝望与悲伤当中。
第836章伤痕
正如游白脑电波感应到的那样，二十多秒后，上半部分呈现光学迷彩状态的托勒密降落在了废墟当中。
“怎么会……”
舰桥内飘荡着伤痛的呢喃。乘员们凝视着下方的惨烈景象，空气近乎都凝固。
并非没有见过战场，只是这样彻底将死亡暴露在阳光底下的景象，实在惨烈过头。人的精神会本能的对这种景象感到抗拒。更何况下面那些死者，昨天还与自己等人交谈过，笑过。
皇不断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当她看见无数尸体被从废墟里抬出，装进呈现出不祥黑色的裹尸袋时，呼吸仍是忍不住急促起来。
“全都死了……”
“托勒密，听得见吗？”
“游白……？”
荧幕一角，弹出摄像机捕捉到的游白的身影。对方没戴头盔，沉痛之情溢于言表。但语气是冷静的。
“皇，用光束炮帮我破坏掉先驱式·野莓。”
“你还要去那边？”
“付出了这么多的生命，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利用死亡……这是卑鄙的行为啊！”
“我有那个义务。不论是我自己还是天人，都不能令事情演变成仅仅让人流血就结束了。”
说着这样的话，游白切断了通讯。到这份上，哪怕是与他关系没有太亲近的克里斯蒂娜等人，也感觉到了青年身上那种冷漠的味道。
皇耳边仍旧回荡着切断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