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的时候,卫兵却什么也不做,只是敬礼问好,任由他去到舰上的其他地方。
至于这究竟是布莱德的命令,还是卫兵本身对“游白”这一人物抱有某种崇敬之情所致,这点尚未可知。
“不过……要说没监视,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游白仰面躺在床上,余光瞥向天花板角落,在心里暗自嘀咕。
对此,他觉得没什么可抱怨的,寒心更不至于。
毕竟给他们造成冲击的不是别人,正是死后又出现在世人面前的自己。倒不如说,上尉与舰长尽到了他们应尽的责任。
但其实,此时的科瓦特罗与布莱德比他还苦恼。两人坐在舰长室里,透过监视画面盯着游白的房间,心情充满了苦闷。
“果然没发现什么异常……连会看的书和以前都一样,当真是继承了记忆吗?”
“舰长。不要在观察中掺入过多自己的主观想法。”
“这点我也清楚……”
布莱德叹了口气。
“但是上尉,为什么你不能确认他的身份呢?上尉你应该也是新人类才对吧,起码阿姆罗是这么说的。”
“……他眼中的我,是怎样的?”
科瓦特罗视线透过墨镜,凝视着布莱德的眼睛。
尽管有墨镜的阻隔,布莱德仍能感到那股扎人视线,尴尬地挪开了脸。
因为到这时候他才想起,以前曾听人说过,夏亚在新人类方面的能力并不算非常卓越。
为缓解尴尬,布莱德脸上撑出笑容,起身去到柜边。
“对了上尉,我有件好东西想让你见识一下。”
“什么?”
“就是这个了。”
舰长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又取出两个杯子放到桌上。
“这瓶可是SIDE-3布鲁塔尔殖民地产的特级美酒,一定能满足上尉你的品味。”
他在夏亚的注视下拔掉酒瓶软木塞,动作十分娴熟地斟了一杯递到夏亚面前。
“请尝。”
“……舰长,您是要带头破坏军纪吗?现在应该还是在执行任务中吧。”
“军队的规则我们当然要严格遵守,不过上尉你现在应该非常苦恼吧?舰桥的人同样盯着监控画面,我们小酌两杯也无妨。”
布莱德笑着说出这话,刚想让自己的杯子也染上红酒颜色,却听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舰长!那个新加入军队的少年又跑去机库捣乱了,您要去说他两句吗?”
“这种小事就不必敲我门了吧!”
布莱德感到不满,却还是去开了门。不过由于不能让士兵看到自己正在喝酒,他只开了条门缝,钻出去与对方交谈。
“捷多·亚西塔又怎么了?”
“是……好像是无论如何都想驾驶Z高达的样子。”
诸如此类的对话穿过房门,传入夏亚的耳朵里。
夏亚摘下墨镜端起酒杯,湛蓝双瞳在玻璃杯壁上反射出来,却呈现出暗淡的颜色。
“新人类吗……”
凝视着那道与父亲愈发相似的轮廓,有一股厌弃感在他心中隐隐浮现。
夏亚的父亲,吉恩·兹姆·戴肯曾这么说过:“新时代的人类,可以悠游于广大的时空之中,对时空中任何一个点都能透析洞察。”
夏亚相信父亲的理论,同样认为人类早晚能抵达那种境界。因此他肩负起了身为战士的责任,试图让奥古成为新世代的基石。
可是注视着酒杯,此时浮现于他眼前的,却是拉拉·辛这一女性在眼前消逝的景象。
在吉恩独立战争的最后,夏亚重视的驾驶员拉拉·辛,在敌对士兵阿姆罗的身上感受到了她所追寻的温柔。新人类之间彼此意志相通,萌生了超越敌我关系的共鸣。
那一刻,身为旁观者的夏亚眼中,拉拉与阿姆罗的年轻身影交错在一起,让他头回感受到了什么叫嫉妒。
夏亚对两人之间的共鸣感到憎恶。他试图击落高达,却看见拉拉的幻影庇护着阿姆罗。
这无疑是他作为男性的落败瞬间。
同样,也正是他内心涌现的这份憎恶,造成了拉拉之死的事实。这在夏亚心中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来自过去的阴霾再度浮现。
才刚开始可以感知到人的心思,结果就
夏亚抿了口红酒,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过早划下终止符的成长使他心底萌生了一股自卑,这股自卑让他不由得想:如果拉拉没有死在一年战争中,自己是否有机会成为真正的新人类?
但是,那个女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并且在那场悲剧的八年后,另一场悲剧又上演了。
时至今日,夏亚已想不起自己在阿伽玛机库内听到“海瑟斯雷”驾驶员阵亡消息时的眼前景象。
唯一能回想起来的,是他对自己无力的悔恨。
哪怕到了品尝美酒的现在,灵魂深处萌发的悔恨依旧缠绕着他,裹挟着他,不断逼问他。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活着的偏偏是你
?
布莱德以为他是能力不足才无法分辨自称游白的青年是否为假货。但其实,这是完全错误的想法。
不论能力高低,夏亚终究是真正拥有感知力的人,没可能在当面分辨一个人身份的时候出错。
他还没无能到那种程度。
只是,运用自身能力的夏亚无法把自己探寻到的答案说出口,做不到将那答案作为现实来加以肯定。
这一切都源自于他内心的强烈羞怯——对自身能力的羞怯。
他早就堕入自我否定的深渊了。
门外,布莱德舰长结束了与士兵的对话,赶走对方后,打开门回到桌边。
“抱歉上尉,让你久等了。”
“……不要紧。”
夏亚把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玻璃杯放在桌面上,起身准备离开。
布莱德没说话,静静看着他以缓慢步伐迈出舰长室的门。这才坐回椅子上,发出微微叹息。
“还是没能缓过来吗。”
其实他也很清楚,要想一个人走出阴影,并不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尤其与人的生死相关。
可问题就在于,他眼中的夏亚似乎试图把这份疼痛隐藏起来,结果呈现出来的,就变成了一种相当可悲的模样。
“虽然没有要否定人的本性的意思……但隐藏自己心情,对突破事态或许没多大帮助吧。”
布莱德凭本能觉察到了这一点,也是他拥有优秀领导者资质的证明。
但遗憾的是,以他作为舰长的立场,并无资格对卡斯巴尔·戴肯这一人物作出指摘,因此也只有尽可能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吗?”
布莱德品尝着美酒,瞧了一眼宙域图。此时阿伽玛距离月球已没多少距离。
“就这么办吧。”
他作出了某种决断,取出通讯器,联络起小林卡兹。
而在门外,抓着移动扶梯的夏亚已重新戴上墨镜。抿紧的嘴唇内,是他无法吐出的延宕与踌躇。
“请你引导我,拉拉……”
……
——笃笃笃。
门敲响了。
看书看到昏昏沉沉睡去的游白被敲门声吵醒,睡眼稀松看向时钟,发现自己才不过睡了几分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