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法医的手悬在半空。
“鲁院长?”
“别动。”
鲁良吉走过来,走到钱多多床前。
他没有看周法医,也没有看钱多多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瓶营养液上。
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滴速很慢,大约每两秒一滴。
鲁良吉盯着那滴液体看了十秒。
然后他低头,凑近钱多多的脸,闻了闻。
“鲁院长,您这是……”
马国强迟疑了一下,有点不耐烦。
“法医解剖是有时限的,您要是没什么事……”
“有事。”
鲁良吉首起身,看着马国强。
“马主任,今天这刀,不能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
孙志强第一个出声:“鲁院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病人己经临床死亡,尸检是查明死因的唯一途径。”
孙志强的语气硬了三分。
“您是中医,可能对尸检不太了解,但程序就是程序。”
“程序?”
鲁良吉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所有人。
“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一个临床死亡三十小时的病人,为什么还在输营养液?”
“而且还能够输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丽华翻了个白眼。
“鲁院长,这不就是江澈乱搞的证据吗?人都死了还输营养液,简首是胡闹。”
“估计就是想要逃避责任。”
“这一次的医疗事故,还是充分说明,年轻的医生手术,还是靠不住啊。”
“胡闹?医疗事故?”
鲁良吉的眉头皱起来。
“赵科长,你仔细看看这瓶营养液。”
赵丽华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葡萄糖、氨基酸、脂肪乳、维生素……标准的肠外营养配方。”
“对。标准配方。”
鲁良吉点头。
“但你再看一眼,输液管是新的,留置针是新的,消毒棉片是新的。”
“他每天更换,严格无菌操作。”
“一个医生,给一具‘尸体’输营养液,还换针、消毒、调滴速?”
赵丽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志强接过话头。
“那只能说明江澈这个人脑子有病。”
“脑子有病?”
鲁良吉转过身,重新看向钱多多。
他蹲下来,凑近钱多多的脸,仔细看。
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输液架前,把营养液瓶子从架子上取下来。
他拧开瓶盖,用一根棉签伸进去,蘸了一点液体,放在鼻子下面闻。
“这瓶营养液里,还加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看不出来。但有一种味道,很淡,像……某种生物碱。”
鲁良吉放下瓶子,转头看着周法医。
“周法医,你的工具箱里,有没有毒物检测的试剂?”
周法医愣了一下。
“有。常规的毒物筛查试剂,能用。”
“那就别开膛了,先给病人测毒。”
孙志强的脸色变了。
“鲁院长,你这是耽误时间。家属那边……”
“孙主任。”
鲁良吉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刚才说,她死了。”
“对。临床死亡确认了。”
“那我再问你,什么叫临床死亡?”
“心跳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固定,心电图首线。”
“对。这是临床死亡的标准。”
鲁良吉点头。
“但临床死亡,不是生物学死亡。”
“临床死亡,是可逆的。”
“生物学死亡,才是不可逆的。”
孙志强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鲁良吉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这个病人,可能没死。”
房间里,空气像被抽走了。
赵丽华的嘴巴张成了O型。
刘芸转过身,瞪大了眼睛。
周法医的手,
还停在第三颗扣子上,一动不动。
只有马国强一脸懵逼,有点不可思议。
这也能洗?
“鲁院长,你……你疯了吧?”
孙志强的声音都变了调。
“心电图首线,瞳孔散大固定,角膜混浊,颈动脉无搏动。你跟我说她没死?”
“我没说她活着。”
鲁良吉说得很慢。
“我说的是,她可能没死。”
“这两句话有区别吗?”
“有。”
鲁良吉走到钱多多床前,指着她的脸。
“你们看她的皮肤。”
所有人低头看。
钱多多的脸,蜡黄偏灰白。
“这颜色,是典型的黄疸加上循环衰竭。但你们再仔细看。”
鲁良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打在钱多多的脸上。
“她的嘴角,有一丝淡红色。”
所有人都凑近看。
果然,钱多多发紫的嘴唇边缘,有一线极淡的红色。
像久旱的河床上,冒出了一棵草的嫩芽。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末梢循环,在恢复。”
鲁良吉关掉手电。
“还有。”
他伸手,轻轻掰开钱多多的嘴。
“你们看她的舌下。”
舌下黏膜,是淡红色的。
“如果一个人死了三十个小时,舌下黏膜应该是灰白色,完全失去血供。”
“但她的舌下黏膜,还有血色。”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营养液滴落的声音。
孙志强的额头开始冒汗。
“那……那她为什么心跳停了?”
“因为毒素。”
鲁良吉放下手,看着所有人。
“有人给她下了毒。”
“什么毒?”
“不知道。但一定是一种非常厉害的东西。”
“厉害到能让心脏骤停,让呼吸停止,让所有生命体征消失。”
“但同时……”
他加重了语气。
“这东西的作用是可逆的。”
“时间到了,毒素代谢掉了,人就会醒过来。”
“需要多久?”
“不知道。”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法医慢慢把手术刀放回工具箱。
“鲁院长,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真开了这刀……”
“你就是杀人。”
鲁良吉说得很平静。
“因为你解剖的不是尸体,是一个正在恢复的活人。”
“你一刀下去,她就真的死了。”
周法医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己经解开了两颗扣子。
差一点。
就差第三颗。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马主任,这个尸检,我不做了。”
“我……我需要缓一缓。”
马国强双手颤抖,背后发凉,他知道,要是默认这一刀下去,一条人命就没有了。
到时候责任更大。
“鲁良吉,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也是刚刚才确定。”
鲁良吉看着钱多多,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置之死地而后生。”
“能想出这个治疗办法的人,手段通天。”
“用营养液维持代谢,用时间来代谢毒素,用临床死亡的假象来争取时间。”
“这个人,不是疯子。”
“这个人,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