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源广场位于眠山县城南，背倚南麓山余脉。
从县一中步行过去，即便单人脚程足够快，也得三四十分钟，如今学生队伍又长又拖沓，沿途还需避让车辆、等待红绿灯，一去一回，至少两小时起步。
这意味着早上出发，傍晚才能回。
沿途漫漫，学生们自然早有准备，开始分享书包和塑料袋里塞满的零食饮料。
队伍刚出校门不久，关系好的便在各自班级阵型里三三两两凑近，有线耳机连接着mp3、mp4，从口袋里蜿蜒而出，一分为二，塞进两个紧挨着的耳朵里，多是两名男生或两名女生，异性之间这种分享在班里还是显得太出格了。
路上一边听歌，彼此间也一边聊着。
“听徐良新出的《坏女孩》没？副歌绝了...”
“感觉没许嵩的《素颜》耐听，歌词更有味道一点。”
“贾斯汀比伯的《baby》才洗脑好吗！我们英语老师都在课上放！”
6班队伍一侧，李昭垣游走在外围维持秩序，有两个分享着耳机听歌的男生从他身边走过，口中嘀嘀咕咕。
“等下...你这放的什么歌？调子还挺好听，就是这歌词...怎么感觉有点色色的？”
“嘘、你小点声！这歌叫《飞向别人的窗》，我偷偷从网吧电脑里拷的，别到处传！”
走了约莫半小时，刚过完一个车流繁忙的十字路口，天色毫无预兆地变了脸，阳光还在云隙间挣扎，细密的雨点却已经飘洒下来。
是难得一见的太阳雨。
雨下得不大，但足够淋湿头发衣服，有不少学生忘记带伞，队伍里瞬间炸开锅，抱怨声、嬉笑声、尝试奔跑到街边避雨的脚步声混杂一片。
班主任和几位校领导走在队伍最前头，一时没能察觉后方骚动。
高二6班的队形倒还维持着基本的完整，只是边缘被冲得有些松散。
组织委员是个戴眼镜的矮个男生，急得满头冒汗，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喊着别离队，走在队伍侧后方的李昭垣显得镇定许多，他目光扫过队伍，不时伸手轻拍一下走歪了的同学肩膀，提醒对方归回阵型。
少年态度平淡，却让人忍不住遵从。
6班阵型逐渐恢复，但后面11班的情况就混乱很多。
几个平时就爱咋呼的男生已经嬉皮笑脸地脱离队伍，跑到了前面路边商铺窄窄的门头下躲雨，或许也不全是因为下雨的原因，只是单纯觉得做出些特立独行的事情吸引到女生目光会显得很酷。
其中也包括头发打了厚厚摩丝、生怕被雨淋塌发型的刘鑫雨。
“你们先走！我们等雨小点就跑过去追队伍！”
“保证不掉队，就是不在队伍里走而已嘛！”
几个男生笑嘻嘻地喊着，对追过来劝阻的11班班长孟筱雅和组织委员、另一名女生的劝说置若罔闻，刘鑫雨虽然不开口，但他也没动，有他在，他身边两个男生也梗着脖子不动。
6班队伍在商铺前面路过，队伍交错的同时，视线也无意中交错。
李昭垣目光掠过那片混乱，恰好与正焦急回头、试图寻找老师身影的孟筱雅对上，女生马尾辫上系着的那个淡蓝色小王冠发绳，让他隐约记起两人似乎在秋季联校运动会见过。
“李昭垣！”
孟筱雅自己也不知道是急昏了头，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驱使，脱口就喊出了对面队伍里那个男生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脚步略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应，只平静地望过来。
孟筱雅心头一紧，涌上一丝莫名的失落和尴尬。
然而下一刻，李昭垣侧身，似乎对旁边6班的组织委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转身脱离本班队伍，迈开长腿，径直朝商铺招牌下这片混乱中心走过来。
雨点落在他略显单薄的深蓝色牛仔外套上洇开湿痕，他脚步平缓，踏过湿漉漉的地面。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孟筱雅看着他，感觉眼前少年的脸比记忆中更苍白，少了些血色，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漆黑。
他只是这样平静地走过来，周身便弥漫开一股令人下意识挺直腰背的压迫感，嘈杂的交谈声都减弱了几分。
商铺招牌下几个11班男生看清来人，脸色微变，有些认得李昭垣的，想起先前校园贴吧那个“徒手一挑五”的视
频，下意识缩缩脖子，低低喊了“垣哥”，便讪讪地主动钻出檐下，拉着旁边不明觉厉的朋友默默回归本班队伍。
最后只剩下刘鑫雨，以及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的两个男生。
“李...垣哥。”
刘鑫雨挤出一个笑容，眼神飘忽，脚下却还钉在原地，显然不太情愿出去。
李昭垣点点头算是回应，他甚至没有开口多说，直接走到刘鑫雨身前，伸手抓住了他旁边那两个男生胳膊。
“哎！外面下雨呢！”其中一个被拽得一个趔趄，挣扎着嚷嚷。
李昭垣手上力道不减，声音平淡。
“这点雨还没你脑子里的水多。”
他一手一个，像拎两只不太安分的小鸡仔，毫不费力地将两人从檐下拖了出来径直塞回11班的队伍里，动作干脆利落。
刘鑫雨脸上的讪笑僵住，他看着李昭垣做完这一切，又平静地转向自己，一句话没说，却比说话更让人心里发毛，他咽了口唾沫，终究也不敢再开口，低头快步跟在那两个被遣返的男生后面，灰溜溜地归了队。
孟筱雅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那句“谢谢”还卡在喉咙里，李昭垣就已经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6班队列旁。
又没来得及自我介绍，还有那次在办公室里看见的小玩偶...女生心里情绪乱糟糟团成一片。
6班班级阵型里，见麻烦已经被处理，走在排头位置、从李昭垣被喊走那一刻就默默关注的高马尾班长若无其事地缩回视线。
太阳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学生队伍在短暂骚动后，重新恢复了秩序，浩浩荡荡地继续向前，最终抵达了目的地红源广场。
红源广场占地面积颇广，背靠林木苍郁的南麓山，前方是开阔的砖石地面，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红军战士群雕纪念碑。
这里早年只是山脚下的一片普通陵园，安葬着不同时期的烈士，后来，县里响应“饮水思源，不忘红军”的号召拨款扩建，修建了广场、纪念碑和纪念馆，主要用以纪念在历次革命战争中牺牲的皖西子弟兵，成为本地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广场上，各班级按划定区域肃立。
一位作为学生代表、身姿高挑挺拔的长发学姐走上纪念碑台阶前，举起麦克风自我介绍她来自高三7班、名叫林晚。
队伍中，李昭垣微微眯眼，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腰间挂着的那个素色小腰包上。
这形制让他想起国庆晚会结束后给他递过水的那名脸上画着彩妆的“小天鹅”，对方腰间当时也在同一位置系了小翅膀模样的腰包。
但从身高上来看，她俩并非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