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水坝上游,浑黄洪水如巨兽般不断撕咬坝体。
就在赵玉牒浑身灵机枯竭苦苦坚持时,一道血红身影操纵牵丝线,攀附着跃上阎摩八臂肩头。
是李昭垣。
他来时穿着的长袖套头衫和黑色牛仔裤早已湿透,黑发凌乱,赤红色血气法身收敛在体表,但眼中血芒未消,眸光凌厉。
看到赵玉牒那张从未出现过的苍白面庞和嘴角血迹时,他眉头微微皱起。
对方这幅虚弱模样,仅次于少年曾经在对战冰殃鬼时见过的被冻成碎块的赵玉牒傀儡残骸。
这让他下意识有点怀疑,眼前所见到底是否真实。
“你上来干什么?”赵玉牒细细喘着气,声音略显虚弱,“我自己就可以......”
哐当!
阎摩八臂又被洪流冲击,后退一步,身躯踩踏山石发出嘈杂碰撞声。
“赵玉牒!”李昭垣打断她,走到她身前。
女孩此时身上的月白针织衫和呢绒阔腿裤全然湿透,紧贴身躯,黑绸缎般的乱发披散在身后,几缕刘海贴在耳边,显得她愈发瘦小。
少年不再多言,直接默念:
“三光沉沦,一灯独明,以我残焰,焚魂灼命!燃!”
《三元焚灯诀》即刻运转,金红色的灵机从体内爆发,燃烧寿命的同时,灵机如火山喷涌,瞬间笼罩全身!
他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双眼燃起赤红金焰,周身灵压节节攀升。
然后,他朝赵玉牒伸出右手。
手腕朝上。
赵玉牒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灵机即将枯竭,大坝突然垮塌,缺口尚未堵住,下游局势千钧一发。
面前就有效果远甚任何灵药的“补品”,眼下不是讲究男女大防的时候。
她不再犹豫,闭上眼低头一口咬在李昭垣手腕上。
虎牙刺破皮肤,鲜血渗出!
随着血液一齐涌出的,是磅礴灼热的金红色灵机!
嗡嗡嗡!
灵机震荡!
以两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金红波纹扩散开来,震开雨幕,连汹涌的洪水都为之一滞。
赵玉牒只觉得有股浩瀚如江河般源源不绝的灵机涌入体内,瞬间填满枯竭的经脉,甚至温养了一些原本尚未打通的穴位。
她苍白的脸颊迅速恢复血色,眼中湛蓝光芒大盛!
“咳!”
女孩松开口,轻咳一声,耳根微红。
李昭垣顺势收手,手背上的伤口血渍化作雾气融入身体,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一次性输出如此巨量灵机,即便有三元焚灯决燃烧寿命支撑也是极大负担。
但他操纵牵丝戏支持身体,让自己稳稳站在阎摩八臂肩头。
赵玉牒双手掐诀,这一次,阎摩八臂的八条手臂随着她的手势同时动作,拘来更多材料,灵机灌注之下,新的木龙以惊人速度成型,不再是十二条,而是迅速暴涨至二十条、三十条,甚至更多!
木龙被投入缺口,层层叠叠,几乎构筑成一道巨大的偃甲堤坝,直接与原先的清河坝相融合。
湛蓝灵光流转,这些木龙硬生生将那已经接近三十米宽的缺口压缩到不足五米,同时不断支撑并加固这道两百余米长的大坝。
倾泻的洪水被大幅减缓,下游压力骤减。
远处隐约传来战士们的嘹亮的口号声。
赵玉牒长舒一口气,身形晃了晃,靠在李昭垣肩头。
两人俯瞰下方逐渐被控制的洪流,以及那些在洪水中依旧坚守的、渺小却坚定的人墙。
狂风骤雨尚未停歇,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
...
环山公路临时指挥所。
严顾问望着上游的情况刚松了一口气,耳麦中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那是异象局“烛龙”卫星系统的预警。
“检测到观星、严述之,周围灵机数值异常攀升。”
电子音结束后,频道转接至人工,耳边响起南麓山监控矩阵内归藏技术员急促的声音。
“清河大坝区域灵机异常波动,强度持续攀升!”
严顾问皱眉回应:
“有波动很正常,这本来就是目标人物赵玉牒在施法...”
“不!
严顾问!波动源不在八臂身上!”技术员打断,“在坝体内部!是...是空间断层!正在迅速扩张!”
严顾问瞳孔骤缩。
空间断层?
他猛地抬头看向大坝方向,在探照灯的光柱边缘,坝体中段缺口位置,空气开始扭曲,并非水汽折射,而是真正肉眼可见的空间褶皱,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的透明纸页。
和曾经在上符桥镇山林间出现的那一幕极其相似。
褶皱之内,景象开始错位,左侧的坝体出现在右侧,上方的天空碎片出现在下方,甚至有一段洪水倒悬在半空!
“是了......”严顾问喃喃自语,脸色难看至极。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玉牒本身就是行走在这个世间的异常!
她是一位来自异界的偃师,甚至还在异象局推测的“废墟时代”之前,是一具活着的“历史残响”。
她对现世造成的巨大干预,尤其是这种规模的灵机爆发时,会与现世规则产生剧烈冲突。
这种冲突的具现化,就是...空间断层。
就像一张纸被用力戳破,破口边缘会卷曲撕裂。
清河坝周围的空间,正在被戳破。
“报告!断层扩张速度加快!”技术员的语气复杂,“已经覆盖缺口区域!洪水...洪水被断层挡住了!”
严顾问看向大坝。
那道扭曲的透明断层已经扩大到覆盖整个缺口,像一层无形的玻璃墙,洪水撞在上面,没有声音也没有水花,直接消失。
有种被断层吞噬并传送到未知空间的感觉。
下游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战士们愣在原地,看着这超乎寻常的奇异画面:
前一刻还在咆哮的洪水,突然被一道透明的墙挡住,透明墙体之前,浑黄洪水莫名地静止消失。
“老严,这...这是......”身侧,帐篷里的周副部长握着对讲机,说不出话。
严顾问咬牙:“是异象,一种空间异常。”
“这就是你们局里负责的情况?危险吗?”
“不知道,”严顾问语气低沉,“但至少,这个异象暂时挡住了洪水。”
...
阎摩八臂肩头。
李昭垣看着那道突然横亘在缺口前的透明断层,神色凝重。
除去黑西装每月一次的隔绝空间外,这是他在双子事件和血樊楼事件后第四次近距离接触异象。
在外面依旧感受不到任何阴气或灵机气息,但那片扭曲的空间本身,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详感,仿佛现实世界的皮肤被撕开,露出下面混乱的本质。
没等他进一步反应,身旁的赵玉牒突然有了动作。
她轻轻挥手,阎摩八臂同时伸出两条金属臂膊,在李昭垣诧异眼神中缓缓探入那片扭曲的空间。
手臂进入的瞬间,表面篆文剧烈闪烁,湛蓝灵光不断消减,仿佛在承受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赵玉牒闭着眼,似乎在通过傀儡感知断层内部的情况。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
这女孩轻轻张口,柳眉高高挑起,那双明媚杏眼圆瞪。
“这是...”她声音发颤,带着欣喜和诧异,“难道是...怎么会......”
“怎么了?”李昭垣问。
赵玉牒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断层内部,透过扭曲的空间,她仿佛感受到了与另一个熟悉世界的连接。
潮湿水流、淡薄灵机...无处不在的逸散阴气...
还有股熟悉到令她灵魂战栗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欣喜和决绝,“不管是不是...”
她停下话语,转头看向李昭垣,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太多李昭垣看不懂的东西:孤独、执念、感慨、期盼、释然......
“赵玉牒?”李昭垣心中升起股不妙预感。
“李昭垣,”赵玉牒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次的洞天很不一般,你不要进来,进去后说不定连我都会忘记自己是谁,如果我没能回来......”
她略作停顿,一字一句,语气铿锵:
“你一定要想尽办法杀死鬼母,人和殃,绝不能共存。”
话音落下,她挥手将李昭垣震退,纵身一跃。
月白色身影如流星般坠入那片扭曲空间,瞬
间被吞没。
阎摩八臂随之而动,三十多米高的金属佛陀迈开步伐,八条手臂张开,如赴死的巨人,一步踏入断层。
轰!
空间剧烈震荡,透明褶皱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竟将这具佛陀完全排斥在外!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赵玉牒的背影,阎摩八臂却被分割在外,根本无法进入。
然后漩涡闭合,断层停止扩张。
木龙堤坝仍在,空间断层也依旧在不断吞噬洪水。
清河水坝下游,危机彻底解除。
被推下阎摩八臂后,李昭垣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站在一处木龙的头顶。
面前是与本命偃师断开联系后盘膝坐地、八只手臂陆续合掌,兀自等待的阎摩八臂悬丝尊。
赵玉牒身为五行偃师,本命傀儡却被留在了外面,是这个异象的特殊性,还是有意为之...
雨水拍打在少年脸上,眼前事态变化太快,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李昭垣低头看了眼手背上已经愈合的浅浅牙印。
耳边还回荡着赵玉牒最后那些话:
“这次的洞天很不一般,你不要进来...一定要想尽办法,杀死鬼母。”
下游临时指挥所,严顾问的对讲机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
“报告...空间断层消失,目标人物八臂...灵机信号消失。”
“重复,目标信号...消失。”
严顾问握着对讲机,看向上游那个站在木龙头顶的瘦削少年身影,又看向那具庞大的无主八臂佛陀。
似乎是预想到今夜之后会发生的麻烦,中年男人眉头紧紧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