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男人说完,语气莫名,像是自己也觉得奇怪,补充道:
“航线上遇到一群正在迁徙的鲛人,也是奇怪,两族关系向来冷淡,这次对方竟主动打招呼询问是否愿意互市。
鲛人?
李昭垣心中好奇,顺便问他:“我能不能带人去?”
疤脸男人挥手:“给你一炷香时间,自去,这种小事别多费口舌。”
李昭垣陆续敲响过道上的舱门,带来了墨渊和赵钰。
疤脸男人望着三人,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他对李昭垣三人这种类似组队的行为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态度奇异,还隐隐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感。
三人被疤脸男人领着,在过道中打开一扇隐蔽的舱门。
门后是个类似船舱电梯的装置,用灵机驱动,机括咔哒咔哒接连启动,轰隆声中,这装置带着他们直达甲板。
顶门打开的瞬间,海风扑面而来。
李昭垣终于得以在月色中窥见这艘承载了上万乘客的巨型海船。
明月沧云槎。
甲板一眼望不到边际,肉眼看来至少有数千米,铺着深褐色的铁木,板缝间灌着桐油石灰,在月光下泛着湿润光泽。
木板表面除了篆文外还刻着防滑纹路,纹路里积了一层薄薄盐霜。
甲板上立着数十根巨型桅杆,每根直径都有三五米,高度也有数百米。
桅杆上张着靛蓝色的巨帆,帆面绣着银色星月纹,每面帆都有好几个篮球场大小,帆索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粗如人臂的缆绳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他们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到甲板边缘。
夜色下,站在高高的甲板间能看到更远处,远比在舱室中看到的要多,船侧伸出数百根船桨,桨叶随着波浪起伏,划出白色水痕。
船侧铺装着厚重的金属甲片,甲片在月光中不断轻微调整方向,辉光隐隐,似乎在进行储能,每间隔一段舱室就雕刻了巨大的龙头,龙目嵌着夜明珠,颗颗都有拳头大小,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今夜海面平静,波澜不兴,倒映着满天星斗和船影。
月光洒在海上,仿佛铺出一条银色光路,直通天际,远处有海豚和鲸类跃出海面,吞吐灵机,身躯在月光下溅起细碎闪亮的水花。
好一艘偃甲巨舰...李昭垣看得心神激荡。
还没从震撼中缓过神来,随着一声声悠长悦耳的吟唱,鲛人乘坐浮空水母而来,在甲板边缘停驻。
那些水母大小不一,小的直径两米,大的直径超过五米。
它们通体透明,体内流转着淡蓝、淡紫、淡粉的荧光,触须柔软如绸,在夜空中轻轻摆动。
水母降落在甲板边缘,触须贴地,形成一片片浮床般的摊位。
鲛人从水母背上轻盈跃下。
她们的面容与人相仿,但双眸更加狭长,眼睑从两边往中间开合。
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竖线,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有些鲛人是完整的人身,只是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四肢关节处有淡淡的鳞片纹路。
有些是半人半鱼,且那一半的部分也不雷同,有的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鱼尾,鱼尾颜色各异,多为海蓝和银白,偶有翡翠绿和其他颜色。
还有几个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腿,应该是各随心意变化出的形象,在李昭垣看来,这种鲛人的外形显得很是...难评。
大多鲛人都身披轻纱,纱料薄如蝉翼,在海风中飘拂,影影绰绰,也有些以贝壳、珊瑚和海草点缀身体,显得天然去雕饰。
她们肤色白皙,四肢处却和水母类似泛着彩光,且各有各的色彩倾向。
譬如有些鲛人手臂和小腿泛着淡蓝,有些脖颈至锁骨区域泛着淡紫,耳尖、指尖泛着淡粉等等,不一而论,像是被海水浸染过的渐变色。
那些坐骑水母趴在甲板上形成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浮床,或者说就是摊位。
鲛人们则把各自从海中得到的宝物摆放在摊位上,等着船上众人去询价。
大多数鲛人一言不发,但也有会说神州官话的,带着奇特的像海浪起伏的口音。
有些还用歪歪扭扭的文字在货物旁边写了需要的银两或黄金数目。
随着甲板上一扇扇椭圆的顶门被打开,更多管理者走上来,疤脸男人迎上去和其他管理者聊
天,朝李昭垣挥挥手:
“自己去逛吧,切记不可动武。”
李昭垣看向周围,甲板上多了不少年轻人,应该都是各个区域舱室被管理者带上来参与海市的佼佼者。
有些人认出了他,拱手打招呼,也有这些天被李昭垣跨区域打擂揍狠了的,见到少年便一脸晦气,转身走远。
李昭垣转头和墨渊、赵钰一起逛了不少摊位,并在其中一处鲛人摊位前停下。
是个鲛人女性的摊位。
她五官姣好,海蓝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发间缀着细小的珍珠。
身披月白色轻纱,纱下身形纤长,曲线若隐若现,她手臂和锁骨泛着淡蓝色光晕,像月光下的海浪。
她的摊位上摆了一小摊亮晶晶的东西,似乎是宝石,但李昭垣感受到了强烈的灵机波动。
“这些东西怎么卖?”身边有个识货的年轻人,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方圆脸,浓眉大眼五官端正,他刚想伸手,却被蓝色波纹挡住,推开后连连退了几步。
再想说话,鲛人却直接侧身,挥手做出一副“不做你生意”的样子。
那年轻小伙只好悻悻离去。
轮到李昭垣时,鲛人女性打量他片刻,抬手指向自己,声音清澈如吟唱:
“歌岚。”
那根白皙透亮的食指又指向李昭垣,狭长双眸盯着他。
“李昭垣。”少年自报姓名。
鲛人又指指墨渊,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拱手:“墨渊。”
赵钰则被无视,少女双手抱胸露出愤愤神色,却也不多言。
李昭垣若有所思。
懂了,这鲛人卖东西还看脸。
那卖的应该是好货了。
他仔细打量摊位,摆在淡蓝色水母脑袋上的是十几枚水珠形状的宝石,通体淡蓝剔透,内部有水光盈盈流动,像封存了一小片海洋。
“李兄,这是鲛泪。”
墨渊小声为他介绍。
“鲛人天生情绪淡泊,但流下的泪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是疗伤圣品之一,便是断肢断首,接好后抹上鲛泪也能复原。”
“头没了还能救?”李昭垣诧异。
赵钰在旁边解释:“自然可以,不过是肢体罢了,人身有灵,只要灵机不绝,肉体凡胎没什么救不回的。”
唯灵机论啊......
李昭垣点头,大致明白了,再看向这鲛人时,眼神变得热切。
墨渊连忙拉住他衣袖:
“李兄,不得胁迫,必须是心甘情愿流泪才是鲛泪,而且海市不得动武,刚刚管理人说过的......”
“你对我的为人有误解。”
李昭垣低声说着,看向鲛泪。
这些鲛泪比起其他鲛人卖的那些海珍珠、海贝、海鱼,显然更有价值。
他问价之后,歌岚伸出十根嫩白纤长的手指:
“十两黄金,一枚。”
说话声音如吟诵诗歌。
“倒是便宜,”赵钰忍不住插嘴,“这东西在内陆价格起码翻十倍,便是我从皇商那拿货也远比这个价格贵。”
墨渊忍不住掏出金叶子买了一枚。
李昭垣计算了一下,自己须弥芥子里只有七十多两黄金,但白银足足有四千三百多两,大荒里血樊楼账上还有很多没提出来。
他问那鲛人:“你收银两吗?”
歌岚偏头想了想,对少年比比划划,意思大致是:“十五银,抵一金。”
“那剩下的我全包了。”
李昭垣开始从掌心不断变出银子。
一锭锭白花花的官银堆在水母头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很快堆成小山,大约一千多两。
“李兄,你从哪里掏出的这些银子!”墨渊瞪大双眼。
“须弥法器......”赵钰喃喃自语。
鲛人歌岚笑意盈盈,把身前那一捧鲛泪推到李昭垣面前,又把白银全塞进水母体内,水母身体鼓胀起来,荧光更盛。
她还抛给李昭垣一个海螺。
海螺巴掌大小,表面有螺旋纹路,纹路里嵌着细碎珍珠。
歌岚指了指海螺,又在耳边朝李昭垣招招手,随后伴随隐隐歌声乘着水母飞入海中,身影迅速融化在月色下的海面。
李昭垣抛了抛手中海螺,放在耳边尝试后,只听到海风声和类似吐泡泡的声音,不由得好奇:
“她
这是什么意思?”
墨渊摸着下巴:“可能是想和你这个大主顾保持联系......”
赵钰看着海螺,轻声说:“也可能是...定情信物?”
李昭垣手一抖,海螺差点掉地上。
...
当天夜里,回到舱室。
李昭垣照例打坐修炼。
但他随即感觉到不对劲,空气中的阴气浓度没有变化,但打坐时获得的阴气效率却与日俱增。
今天更是明显得很。
多的阴气是从哪来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自己打坐不仅仅是吸纳空气里的灵机,还能吸纳更远处的?
那这些阴气又藏在什么地方...
大荒打不开,看不到数据变化,但事实就是如此,今天和最初来到明月沧云槎那一天相比,打坐修炼获得的阴气起码多了好几倍,已经快赶上在大荒石棺里的效率。
睡前,他又想起鲛人歌岚送给他的那枚海螺。
李昭垣把海螺取出放在耳边。
依旧只能听见吐泡泡的声音,但听得久了,半睡半醒间,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歌声,像远处传来的吟唱。
这一回,他听了很久,几乎快要睡着时,海螺里突然出现清晰的人声。
那正是鲛人歌岚低吟般的话语,她正用神州官话不断重复着一句提醒:
“李昭垣,下船,快逃...”
少年猛地惊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