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皱眉思索一瞬,血雾朝她弥漫,确定周围没有其他风险后,血手将她连带着身下木板一起拎起。
人被他丢在自己的木筏上,那木板被他原地用化血神光切割,拼接在木筏边缘。
金扳指神情恍惚,浑身湿透,像是还没能从这场剧变中回过神来,她声音微弱。
“尹公子...”
“我姓李。”李昭垣纠正道。
“多谢李少侠,”她立刻改口,并补充说:“我是汇亨钱庄的大掌柜嫡女元宝香。”
见李昭垣没什么反应,元宝香也愣愣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木筏在浪涛间起伏,两人一筏,血手在两侧搅动,如此沉默着前进。
过了许久,元宝香似乎缓过神来,她看向李昭垣背影,犹豫着开口:
“李少侠,关于这趟行程的目的地,其实我知道一些...”
李昭垣回头看她。
元宝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把这个秘密和盘托出:
“我爹花了大价钱,从一位曾经下过船的前辈那里买到了消息,这艘明月沧云槎要去的,其实是...”
话音未落。
李昭垣身后突然浮现出湛蓝虚影,依稀可见是八条手臂的模糊轮廓,其中一条手臂具现而出,毫无征兆地朝元宝香脸上拍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这方小小木筏。
“呃、呃!”
元宝香被打得脑袋一歪,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她捂着脸嘴角渗血,牙齿松动,舌头在口腔里打转,话都说不清楚。
与此同时,李昭垣脑海中响起一个清澈女声:
“勿听。”
是阎摩八臂在说话!
见了两次面,挨了两巴掌。
元宝香缓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脸,委屈又困惑地看着李昭垣,再说话时声音明显精神了不少:
“李少侠,你这次为何要打我?”
“...”李昭垣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告诉她“我体内的有个五行偃师的本命傀儡不让你说这个秘密”?
少年摇摇头,干脆朝她伸出手。
“李少侠这是何意?”元宝香不解。
“我救了你。”
李昭垣语气直白,意思也很好懂,报酬呢?
元宝香本想说“那个秘密就是我最值钱的报酬,实在不行只能以身相许”,但想起李昭垣在船上用血手给过她的那一巴掌,浑身打了个冷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金扳指,犹豫片刻,摘下其中一枚。
“这是我元家的法器,对于阴气的侵染有些阻隔效果。”
她递过扳指,声音里满是不舍。
“无须灵机催动,戴在身上即可。”
李昭垣伸手接过。
扳指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镶金边,不知内里是什么材质,看来能上船的人,哪怕不经打,身上也都有些好东西。
不过这扳指拿在手里,眼下对他却没什么效果,昭冥生效期间,阴气对李昭垣而言只是养料。
木筏在血手推动下吱呀吱呀飘荡在浪潮间。
时不时有零散的浪头砸在木筏边缘,溅起大片水花。
太阳逐渐升起,阳光下隐约能看到遥远处海天之间有道长长的绿线,似乎像是陆地。
中午,李昭垣从须弥芥子里取出几块在眠山县生鲜超市买的肉松面包,撕开包装袋就着果粒橙咽下。
元宝香眼巴巴地看着,咽了咽口水。
她已经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包裹在逃离穿云梭时丢失,此时正饥肠辘辘。
“李少侠...”她嗫喏着,忍不住小声开口。
李昭垣瞥她一眼,又看看她手指上剩下的两枚金扳指。
意思再明显不过。
元宝香咬牙,又摘下一枚递过去,也不敢多说,只低眉卑微道:
“换...换点食水。”
李昭垣接过扳指,把从明月沧云槎上分到的干粮和水囊丢了过去。
元宝香捡起后吃得狼吞虎咽,被干粮噎得直捶胸口,猛灌了几口水囊后才缓过来。
“李少侠!这里有字!”她吃着吃着,指向包装干粮的油纸内面,语气惊诧。
李昭垣接过油纸看了眼,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上岸后往里走。”
这应该不是疤脸男人留给他的,而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勉强算是一句指引。
吃完饭,少了两个扳指后,元宝香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她坐在木筏边缘,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似乎陷入回忆。
李昭垣也没在意。
此时日头逐渐高照,海面浪潮慢慢平静,阳光也不错。
他从严顾问送的那个战术背包里翻出钓线和鱼钩,这是野外生存套装里必备的东西,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穿上一缕从生鲜超市买来的鲜肉,抛入海中。
钓鱼。
闲着也是闲着,暂时不清楚上岸后会遇到什么,不如优先把握每一个能获取资源的机会。
海风吹拂,鱼线微微颤动。
鱼线拉起,一条银白色的大鱼跃出水面!
鱼身细长,约有半米左右,鳞片泛着珍珠光泽,腮边有两根长须。
在和李昭垣相隔数里外的海域,有个小个子男孩站在一艘简陋木筏上,头戴宋制黑色幞头,面容白皙,眉毛被有意剃掉,画了两道更粗的,可惜被海水沾湿后有点晕开。
男孩身穿青色短打,他手里拿着自制钓竿,此刻正挑眉望着银白色的长须大鱼嘀咕:
“否极泰来,鱼获倒是不错。”
“哟,还是珍惜的南海灵鱼。”男孩仔细打量后眉开眼笑,手法利落地将鱼取下,从腰间抽出短刀,开始处理。
他似乎经常做鱼,也爱吃鱼。
动作娴熟,去鳞剖腹,剔骨后将鱼肉切成薄如蝉翼的鱼生,鱼肉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男孩夹起一片,蘸了点随身带的潮湿盐末,送入口中。
咀嚼片刻,眯上眼露出满足表情。
然后他抬头望向远处。
海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条绿色的长线,那也许就是远处陆地。
“总算是快到了,”他轻声呢喃,“希望别枉费本...本公子这番玩命折腾。”
...
李昭垣漂流了整整两天。
鱼...并没有钓到。
但他发明了新的捕鱼方法,将化血神光营造的血雾往下弥漫,最长能蔓延数百米,在血雾中感知到鱼群后,直接凝聚出血手,从海里把鱼给抓上来!
效率可以说是极高。
木筏边缘很快挂满了鱼干,海风吹过,咸腥味混合着鱼腥味在空气中飘散。
元宝香负责处理鱼获。
她毕竟是归元境的灵修,开过二灵窍,虽然战斗力不强,但被逼到绝路,干活还是挺利索的,去鳞剖腹,海水清洗,大一点的就切成小块,以木头茬撑开,然后挂在木筏上晾晒。
干完活后,她便蜷缩在木筏角落,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呆滞。
李昭垣瞥她一眼,没说什么。
在木筏上漂流的第三天入夜时,远处终于出现了岛屿边缘。
肉眼能看到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暗绿,海岸线绵长,沙滩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看起来很近,仿佛再划几个小时就能到。
但李昭垣很快发现了问题。
海水流向不对。
一股强大的反向浪头从岛屿方向涌来,推着海水向外扩散。
木筏越是靠近,阻力越大,到了距离海岸约一里的地方,前方已经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海水在这里堆积隆起,形成连绵不绝的巨浪,浪头高达数米,像一堵移动的水墙,将一切试图靠近的东西推回大海。
李昭垣尝试了几次。
血手全力划动,木筏能勉强前进几十米,但很快就被下一个浪头推回原地,如此反复,徒耗灵机。
更奇特的是,这股反向涌流内部的海水颜色更深,呈暗蓝色,与外围的海水形成鲜明分界,分界线处水流湍急,构成无数暗流漩涡。
元宝香看着这一幕,语气绝望:
“没用的,这是拒浪,和灵机潮汐有关,某些灵机浓郁的岛屿周围,会因为灵气浓度差异形成天然屏障,灵机从岛屿向外扩散,带动海水形成反向涌流,阻止普通船只靠近。”
她瘫坐在木筏上,眼神涣散:
“除非是有鲸人或鲛人帮忙,否则在这片海域根本游不过去,这个方向从一开始就是绝路!”
“我们完了!”
怎么
就完了?
李昭垣冷静思索着,这里不让上,实在不行也可以多花点时间绕到其他位置。
不过这元宝香眼下状态明显不太对,他也懒得多费口舌。
李昭垣望着如城墙般的拒浪,陷入思索。
他在想,如果用雨打萍结合血手塑型,能不能起到左脚踩右脚的效果,把自己送过去,理论上可行,但风险太大,一旦失败落入海中,可能就被卷进浪里,再也挣扎不出来。
突然,他想起元宝香刚才说的话。
“鲸人或鲛人帮忙...”
李昭垣从须弥芥子中取出那枚海螺。
依旧是那个巴掌大小的海螺,表面有螺旋纹路,纹路里嵌着细碎珍珠,他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吐泡泡的声音,犹豫片刻,将海螺浸泡在海水中。
海螺触水,立刻发生了变化。
淡蓝色的灵光从螺身绽放,越来越亮,最后像一盏小灯,在海水中幽幽发光,灵光扩散,形成一圈圈涟漪。
然后歌声响起。
是鲛人歌岚悠扬的吟唱,像海浪拍岸,像水流轻抚吹珊瑚,像深海鱼群的私语,歌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海面开始波动。
无数鱼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银色沙丁鱼,蓝色鲭鱼,红色珊瑚鱼,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异鱼类,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海面下组成庞大阵列。
鱼群开始游动。
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速度越来越快,海水被带动,形成一股强大的洋流,鱼群托起木筏,裹挟着神奇的洋流推着它向前!
李昭垣勾起嘴角,抓紧木筏边缘。
元宝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歌声和鱼群形成的洋流撞上拒浪。
巨浪被撕开一道口子,洋流如利剑般刺入,带着木筏冲过水墙。
一个接一个浪头被突破,木筏在鱼群背上颠簸前进,但始终没有翻覆。
终于,他们冲过了最后一道浪!
前方就是沙滩。
木筏被洋流推上浅滩,搁浅在沙滩边缘。
浑身湿透的李昭垣收起海螺,跳下木筏,踩在细软的沙滩上,他回头看到元宝香也踉跄着爬下来。
但就在元宝香踏上沙滩的瞬间,异变陡生!
岛屿边缘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罩,薄如蝉翼,将整座岛漫长的海岸线笼罩在内,李昭垣进去了。
元宝香却被挡在外面。
她伸手去碰光罩,手指触碰到的地方泛起涟漪,但无法穿透,她用力推,用身体撞,用裹挟着灵机的武技攻击,光罩都纹丝不动。
“怎么会这样...”
元宝香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她紧紧攥着挂在脖颈上的白玉吊坠。
“不可能...我也有灵种啊,我的灵种明明收得好好的!”
元宝香发疯般大喊:
“李少侠!救救我!我进不去!我会死在这里的!”
元宝香被护罩弹开,摔在沙滩上,她爬起来,又撞,又被弹开,十几次之后,她彻底崩溃。
“哈哈哈哈...怎么会这样呢?我吃了这么多苦!我家里花了那么多钱!我爹说一定能成的、怎么会!”
她跪在沙滩上,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元宝香彻底疯了。
哭笑中,这女子身体开始发生奇异变化。
皮肤表面浮现出灰黑色纹路,纹路蔓延,像藤蔓般爬满全身。
眼睛逐渐失去焦距,瞳孔扩散,变成空洞的黑色,嘴角咧开,露出非人狞笑,四肢伏地,逐渐扭曲为反关节。
她正在...变成殃兽!
李昭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这种由人变成殃的过程。
化殃后,它立即朝李昭垣扑来,双手指甲如利爪,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这次护罩竟然没再把它拒之于外。
李昭垣叹了口气,血雾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血手,从天而降。
啪!
血手拍下,将尚未完成异变的元宝香径直镇杀在沙滩上。
墨绿色血液溅开,渗入沙中。
这还有几分人形的殃兽抽搐几下,彻底不动。
李昭垣抬手将尸体中残留的阴气吸收殆尽,然后他用血手勾起地上那最后一枚金扳指,元宝香仅存的遗物。
李昭垣看着尸体,终于想通了一些事。
怪不得墨渊的师门长辈
和疤脸男人都说不能在上岛前知道太多。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门槛,知道岛上会发生什么的人,就无法入岛。
这像是某种有意为之的筛选。
少年转身朝岛内走去。
他走后不久,沙滩上的尸体动了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沙地下方伸出无数细密的黑影缠住尸体,缓缓拖入地下。
随后沙地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摊墨绿色血迹在月光下慢慢干涸。
...
李昭垣走进丛林。
岛上的植被茂密得惊人,参天古树遮天蔽月,藤蔓如巨蟒般缠绕树干,月光透过叶隙洒下,形成斑驳光影。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取出疤脸男人给的小册子。
册子上果然如李昭垣猜测那般记载了这座岛的基础信息,整座岛大致分为三重圆环结构,分别是外、中、内三环。
岛上散布着大量“授业树”,每棵树封印着一门秘术法门,触碰树干通过考验,即可学习对应法门,习得后,灵种内会积累“功绩”。
三环中不同位置的授业树能获得的法门类型也不相同。
除此之外,外环是丛林区,有各类异兽和岛民,杀戮或交易都有机会获得功绩,不禁私斗。
中环是遗迹区,有古代偃师留下的废墟遗迹,探索寻宝有成,则可获得功绩,采集地上灵材,亦可积累功绩,中环也不禁私斗。
内环则是未知,因为疤脸男人止步于中环。
他还在小册子中记录了几条规则:
第一、保护好灵种,灵种为身份凭证,亦为功绩载体,功绩满万,可即刻离岛,有他人满万,此次登岛也会结束。
第二、小心血蛞蝓,如有遇见,立刻远离!
第三、白天雾中更危险,夜里阴气活跃,切勿相信林中任何声音呼唤,尽量找到庇护所藏身,入睡时小心队友袭杀。
第四、杀人后可强夺他人灵种,继承其全部功绩,此为最快途径。
第五、岛上唯一禁止私斗的区域是授业树下。
册子最后,是疤脸男人的亲笔:
“吾曾入中环,重伤难行,未窥内环之秘,切记勿相信任何人,勿贪功冒进,活着离开即为胜者。”
李昭垣合上册子,望向丛林深处。
从这满篇文字中,少年翻来覆去,只读出了一个字:
“杀”。
巨大的月亮正从岛屿后方升起,那月亮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小半边天空。
月光清冷,洒在丛林上,将一切染成银白色。
仿佛月亮是从岛屿之中生长出来的。
什么求学深造,什么童子军......
李昭垣张开双手,燃髓双剑缓缓浮现,化血神光加持下,剑身赤红,如流淌着鲜血脉络。
这分明是...大逃杀!
少年握紧双剑,迎着月光朝丛林深处走去。
前方树影婆娑,似乎有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