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李昭垣眼前视野模糊一片。
然后...是急速下坠。
井道狭窄，螭吻庞大的身躯在其中摩擦碰撞，发出刺耳刮擦声，碎石不断落下，有些溅射砸在李昭垣身上，被黯淡破损的山纹甲胄阻挡，少年浑然不觉。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逃跑。
“噗通！”
很快一人一龙坠入水中。
井下冰冷的湖水与灼热龙血混合，产生大量气泡，李昭垣屏住呼吸，死死抓住破甲锥，身体随螭吻下潜。
这仙人井下的井道比他想象中更深更复杂。
血雾在水中展开，尝试感知周围环境，这些井道并非垂直上下，而是螺旋状向周围延伸，沿途有无数岔路，螭吻熟悉这里的地形，在黑暗水域中急速穿梭，想要甩掉背上的不速之客。
李昭垣死死抓住破甲锥，寒铁锁束缚在腰间，身体随螭吻持续下潜的同时掏出燃髓双剑反复戳刺螭吻下腹，激发出身下真龙阵阵哀鸣。
但渐渐地，他感觉不对劲。
因为越往下，水温反而越高。
从刺骨的冰冷，到温热，到滚烫...最后，水温高到连血雾都难以承受，开始沸腾。
李昭垣顿时想起了大瀑布下方鲛人水府中的温泉。
什么情况？湖水下方是岩浆？
螭吻要回它的巢穴？
李昭垣继续挥动燃髓剑，对准破甲锥造成的伤口狠狠刺下，剑身没入的同时不断搅动。
螭吻显然是痛极了，身体剧烈抽搐，速度稍微慢下。
但这也激起了它的凶性。
螭吻不再试图甩掉李昭垣，而是埋头带着他疯狂下潜，周围水温越来越高，越来越炽热，漆黑一片的水域中甚至开始出现暗红色光芒，那是熔岩的颜色。
终于，他们冲出了水道，坠入一片地下熔岩湖！
炽热！
无法形容的炽热瞬间侵袭着李昭垣的思绪。
熔岩呈橙红色，在水域中翻滚冒泡，散发出刺目光芒和灼人高温，一切在其中都变得扭曲。
视网膜被烧毁，晶状体干涸，李昭垣双眸化作焦糊孔洞，视野瞬间黑暗，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
螭吻落入熔岩中如鱼得水，它在熔岩中翻滚，试图用高温烧死背上的敌人。
李昭垣被混杂在水中的岩浆吞没。
金红甲胄于熔岩中发出嗤嗤声响，少年满头黑发化作火光消失，皮肤表面迅速碳化剥落，脂肪、肌肉和经络在高温下起泡焦黑。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但他依旧没有松手。
脏器和大脑在金红甲胄的包裹下暂时无恙，那是三元焚灯决焚尽前最后的庇护，李昭垣咬紧牙关，操纵牵丝线控制焦黑一片的手臂，从须弥芥子中掏出大把鲛泪，塞入口中。
清凉感从已然碳化的喉咙滑下，与灼烧剧痛形成强烈对比。
李昭垣却依旧木着脸，双持燃髓剑不断机械式捅入螭吻内脏。
一剑。
两剑。
三剑...
剑身在熔岩中依然炽红，每一次刺入都带出大股龙血，龙血在熔岩中沸腾，发出嘶嘶声响，冒出刺鼻白烟。
螭吻在熔岩中的愈合速度足够惊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但李昭垣破坏的速度更快，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剑接一剑，专挑螭吻肺腑内要害脏器下手。
心脏、肺腑、肝脾...
螭吻痛得在熔岩中翻滚，掀起滔天火浪，但寒铁锁依旧稳固，它甩不掉李昭垣，就像人甩不掉背上的蚂蟥。
嗤啦！
少年不知疲倦地挥舞燃髓双剑。
他身体碳化的速度很快，但鲛泪恢复的速度显然更快，新生血肉在焦炭下生长，又被熔岩灼烧，再生长，再灼烧...
如此循环往复，如同炼狱酷刑。
幻象...袭来。
李昭垣目光涣散，只看到眼前是一片清澈河水，河水冰凉，冲刷着身体，舒服得让人想叹息，他围起一圈鹅卵石，正在其中抓一只大红鲤鱼，鲤鱼很狡猾，总是在指尖溜走。
河两岸是血红的枫叶林，枫叶如火，在风中摇曳。
林中飞舞着无数玫红色蝴蝶，翅膀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光芒，像片片飘飞的花瓣。
更远处，仿
佛还有人在呼唤他。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
“垣...垣...！你抓到了没有！时候不早了！你雷叔打电话喊我回家、再不回家我俩要挨......”
那声音无比熟悉，带着亲昵的焦急与嗔怪。
李昭垣下意识回答：
“就快抓到了...就要抓到了...再等一会儿......”
岩浆湖中，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双手却还在机械地戳刺。
炙热如熔岩般的龙血流淌在他脸上，灼烧碳化又被鲛泪恢复。
现实、幻象在脑海中反复交织，痛苦、美好于此刻竟能并存。
螭吻终于扛不住了。
火主杀伐，它虽然水火同修，但龙身在熔岩中的愈合速度并不如在湖水中，本想是借着熔岩烧死敌人，但李昭垣的破坏速度更快，更致命的是，鲛泪的恢复效果让少年在短时间内几乎成了不死之身。
再这样下去，它反而会被活活耗死。
螭吻放弃杀死李昭垣的念头，只求保命。
它开始往上游。
周围温度逐渐降低，从熔岩的炽热，到滚烫的湖水，再到温热的湖水，最后是冰冷的湖水，在大湖中，螭吻的恢复速度明显更快。
龙身损伤的速度堪堪和李昭垣的破坏速度持平，形成微妙的平衡，螭吻杀不死李昭垣，李昭垣也暂时杀不死螭吻。
在这片冰冷湖水中，李昭垣意识越来越清醒。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幻觉消退的第一时间，他便优先给自己施加了冰心诀，幻象减弱，理智重新占据主导。
李昭垣睁大眼睛，眼前依旧漆黑一片，这里似乎是大湖的湖底。
血雾在水中展开，他感知周围环境，瞳孔不断收缩，心头震动，感知中，眼前是一大片令人诧异的景象，在湖底淤泥里，周围有大量鲛人形态、跪拜姿势的石像，这些石像雕刻精细，连鳞片纹理都清晰可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水草。
整个大湖底部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鲛人石像，数量之多，规模之大，远超想象，它们跪成整齐的方阵，面朝同一个方向，姿态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远处漆黑水域中，隐约矗立着雕塑，在螭吻周身火光的映照下，那雕塑若隐若现，散发着神秘古老的气息。
是一棵巨树，和水府中壁画上的鲛人神树别无二致。
这雕像高达百米，树干需十人合抱，枝桠伸展，覆盖在湖水中，树叶是一片片金属薄片，在水中微微晃动，反射着螭吻身上散发的微光。
树下，密集的鲛人石像跪拜，姿态更加虔诚，有的甚至五体投地。
这似乎是个废弃的祭坛。
供奉鲛人神树的祭坛。
李昭垣思索间，感知到身下螭吻游速变慢，它想在水里休息，它太累了，伤势太重，失血太多，背上的伤口虽然在水中有愈合趋势，但破甲锥和燃髓剑对内脏造成的伤害太深，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但龙背上的少年并不给它机会。
少年拔出燃髓剑，对准破甲锥造成的伤口，狠狠刺入。
剑身搅动！
大片龙血再次沸腾在周围，燃烧起咕嘟咕嘟的气泡。
螭吻痛极，只能暴走，它不再尝试休息，而是疯狂地向上浮去，想尽一切办法试图逃离这个让它痛苦的人类。
上方，是大湖的湖面。
哗啦、浪花四溅！
螭吻带着李昭垣冲出水面时，周围是一片白雾，风吹过时，偶尔有稀疏阳光透过雾气洒下，在水面形成斑驳痕迹。
螭吻已经油尽灯枯，龙血几乎流干，但它还想做最后一搏。
它冲上湖边浅滩。
龙爪陷入泥沙，身体在岸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它回过头，用那双黯淡燃烧的龙目死死盯着背上的李昭垣，眼里是刻骨的仇恨和绝望。
金红色火焰再次从它体表破碎的鳞甲缝隙间涌出！
这次范围只有几米，火焰稀薄，红莲黯淡，温度虽然依旧恐怖，但远不如第一次那般毁天灭地。
李昭垣感受这一切，这次并不反抗。
他灵机已然耗尽，三元焚灯诀也到了极限，没有必要。
火焰彻底将少年吞没。
皮肤碳化，血肉蒸发，骨骼裸露，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褪去。
咔嚓，双腿脆化，李昭垣从龙背上坠落，静静倒在岸边，在浅滩上发出“嗤啦”一阵高温蒸发时的水汽声，他身体焦黑如炭，生机彻底断绝。
吼！
望着眼前这一切，螭吻趴在岸边，仰天嘶吼！
这真龙吼声中有痛苦，有解脱，但更多的是快意，它终于杀死了这个难缠的人类，并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吼声在湖面回荡，在草荡间惊起阵阵飞鸟。
螭吻喘息着，龙血从伤口不断涌出，在身下汇成一大滩，又在水中慢慢回流，逐渐恢复，它太累了，需要休息，需要疗伤。
但它还活着，这就够了。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恢复。
而死了的，一切皆休！
螭吻这样想着，转头看向李昭垣的尸体，决定把这件战利品带回巢穴......
然后，龙目呆滞。
眼前少年正捂着额头从地上爬起身，除了衣衫破烂近乎毫无遮掩外，皮肤光滑，没有一点损伤痕迹。
焦黑的碳化层褪去，露出下面新生的肌肤，白皙如玉，连一道疤痕都没有！
李昭垣晃了晃脑袋，像是在适应新生的身体，他看向螭吻，眼神平静，口中喃喃自语：
“以龙的视角经历记忆还是第一次...燃烧负面情绪和生命的红莲...就叫业火红莲吧...”
在死后的昭冥视角下，他摘取了真龙螭吻身上的金光，短暂经历了螭吻的一生，看到了它如何从一枚龙蛋孵化、在熔岩中成长、学会喷吐火焰、在漫长的岁月中孤独生存，并从血脉记忆中学会了燃烧情绪与生命的红莲火。
李昭垣望向螭吻。
此时的真龙螭吻已经不再挣扎，甚至不再恐惧，它只是静静趴在那里，龙目中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对这个杀不死的人类感到绝望。
李昭垣双手握住燃髓剑，跃上龙背，站在螭吻头顶。
螭吻毫无反应，甚至不再抵抗，它呆呆地望着少年，像在等一个解脱。
剑尖对准燃烧的瞳孔。
“结束了。”
伴随这声轻语，赤红剑光落下！
剑身贯穿眼球，直刺入大脑，螭吻最后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僵直，然后缓缓松弛。
当宫长缨、墨渊、乌飒飒、赵金铃带着幸存者追随火光与龙吼声赶到湖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大湖边缘，细密的赤红火焰依旧在水面燃烧，像一朵朵盛开的火莲，火焰中隐约能看到龙尸轮廓，正在不断...爬行？
火焰边缘，是个站立的人影。
他浑身衣服几乎烧光，皮肤却白皙如常，右手拖着一条寒铁锁链，锁链另一端连着螭吻的龙尸。
少年一步一步沿着浅滩走过来。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水中留下血色涟漪，他身形笔直，眼神沉静，既像刚从战场归来的将军，又像个戏水而来的少年。
金红色火莲在他身后燃烧。
龙尸完全被拖出浅滩，庞大身躯占据了大片湖面，龙头鱼身，浑身黑曜石鳞片碎裂，橙黄血液染红了湖水，不断灼烧出沸腾蒸汽，发出滋滋声响。
死了。
螭吻死了！
猎龙成功了...
岸边一片死寂，种种情绪在众人胸中翻涌，却无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眼前那位从火莲中迈步走出的少年，看着他身后依旧散发炽热气息的螭吻龙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