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山县县医院的ICU在住院部五楼左侧。
李昭垣赶到时,已经是接过电话的十多分钟后。
由于重症监护的探视时间有规定,即便是下午,这里的走廊也很安静,李昭垣耳边只听得见各种仪器的滴滴声,规律且冰冷,声声不绝,像是挂在患者头顶的倒计时。
路上偶尔有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橡胶鞋底和瓷砖地面摩擦发出轻微沙沙声,还有门开合声、仪器报警短暂响起又被按掉的声音,以及压抑的抽泣声,这里的一切声音都短促静谧。
王老师坐在走廊的访客长椅上,捂着脸肩膀轻轻抽动,她穿了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外套,袖口沾着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散下来黏在脸颊边和泪水混在一起。
李昭垣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王老师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尚未干涸的泪痕,见到少年后张了张嘴,喉咙里声音沙哑。
“昨天还好好的,”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昨天晚上还能坐起来喝粥,还跟我说想吃垣哥做的饭,结果今天早上就突然发高烧,喘不过气。”
她又捂住脸,肩膀抖得更厉害。
“医生说是急性呼吸衰竭,刚进ICU,肺功能、肺功能开始衰竭了,肾也有问题,医生说再严重一点就要开始透析。”
李昭垣沉默地听着,透过ICU的玻璃窗,他能看见里面的情景。
刘家豪躺在最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插了些管子,氧气面罩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双眼,胸口微弱起伏,床边的监护仪屏幕上,有心率、血氧、呼吸频率等等数字,它们在李昭垣的视野中不停地跳动变化,就如同少年此时的心绪。
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略显疲惫。
他看了李昭垣一眼,又看看王老师,低声说:
“情况目前不算乐观,急性呼吸衰竭合并多器官功能损伤,现在只能靠仪器维持,他的家属是哪位?目前可以进去探视了。”
李昭垣站起身走进房中。
病床前,护士正在调整输液泵的速率,床上的小男孩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看到李昭垣后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
垣哥。
李昭垣朝他点点头,见刘家豪又费力地想要开口,他伸出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手势。
刘家豪眨眨眼,然后努力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张开拇指和食指,朝他比划了一个形状,又指了指挂在墙边的童装羽绒服。
李昭垣见状走过去,从羽绒服里掏出了那根白骨神光棒,回到床边放在他掌中,男孩心满意足地握住它。
过了会,刘家豪又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自己胸口,然后往外扯,张嘴做了个“吃”的动作,撇嘴露出难受表情。
李昭垣莫名地看懂了。
刘家豪在说有东西在从里面吃他。
护士端着托盘急匆匆走出去,像是去准备药品,李昭垣望着眼前的小学生,从须弥芥子里取出了一枚鲛泪,在男孩好奇目光中放在他唇边。
几秒钟后,刘家豪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的痛苦表情也稍稍缓解,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很快他的眉头又皱起,和先前别无二致。
“没用。”
空荡荡的ICU病房里突然响起赵玉牒的声音,李昭垣环顾四周没见到人,心知她又在隐身。
“鲛泪不是这样用的,它的生效时间也就几十个呼吸,锁定的是服药前几十个呼吸内的最优状态,对于这种持续性的病症,它只能暂时缓解,治标不治本。”
女孩声音轻柔回荡在耳边,她似乎是使用了秘术,病床上的刘家豪已经沉沉睡过去。
“奇怪,他的身体在持续崩解,但崩解的方式不像是中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置换’他的器官组织。”
“置换?”
赵玉牒拢起衣袖,指尖虚点在刘家豪的额头上方,闭目感应了片刻后收起手。
“嗯,用他自身的东西置换成某种新的东西,替换掉原本的组织,但这种置换很无序,所以身体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同时又要承受结构破坏带来的衰竭,你的鲛泪除非是从病症开始前就使用,否则现在用再多也没有效果。”
“你有没有办法?”李昭垣问。
“没有,我过来时带的都是疗伤药和灵机药物,”赵玉牒轻轻摇头,“而且越是珍惜的药物,内含灵机量越庞大,这种普通小孩,吃一口就会经脉爆裂,他这种状态闻一闻都可能会死。”
病房门被无声推开,护士端着托盘小声提醒:
“病人家属,探视时间到了。”
李昭垣出门时,王老师忽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护士站,大概是去问医生什么,少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默默望着ICU的玻璃窗。
...
翌日,1月26号凌晨五点多,手机振动。
李昭垣他拿起手机,黑暗中屏幕亮起的光有些刺眼。
来电显示:忘川。
接通后传来忘川疲惫又振奋的声音:
“守岁部门做了几百次模拟实验,终于定位到问题了。”
“是什么?”李昭垣握住手机。
“β-乳球蛋白,最普通那种能造成亚洲人乳糖不耐受的牛奶蛋白,”忘川迫不及待开口解释,“在你送来的启明星优酸乳里面,这种蛋白在进入人体前没有任何问题,无论怎样的检测都完全查不出来。”
“但进入人体之后,在消化系统的特定酶和酸碱环境作用下,这种蛋白会‘折叠’成一种新的物质,比起化学变化,我更认为这是概念层面的‘转化’。”
“它转化了什么?”
“性别特征,它的目的是转化性别特征,准确说,是干扰内分泌系统,试图把性征转变,把男孩往女孩的方向转变,把女孩往男孩的方向转变,最终目标是完成生理基础改造。”
李昭垣语气迟滞一瞬,他完全没想过会是这种目的。
“为什么?”
“不知道,”忘川也很茫然,“但这样做副作用很明显,在器官塑造过程中,孩子的身体免疫能力被严重破坏,其他部分器官也会出现不明原因的衰竭,而且这种物质对年纪越大的人作用越小,成年人几乎不受影响,只有儿童,尤其是十岁以下的孩子,会容易演化成重症。”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我们守岁部门已经联系上级,申请启动紧急预案,但这种东西...没有先例,要先定性走程序,部长说要协调其他部门...”
“什么时候能动手?”李昭垣打断她。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无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技术员。”
道谢后,李昭垣又打电话给了严顾问,电话接通时那边传来呼呼风声,似乎人在户外,听完少年的话,严顾问叹了口气:
“昭垣,这件事可能要等等,事情牵扯太大,即便不考虑灰石资本,启明星这个外资企业在眠山县的投资规模过亿,直接间接涉及上万个工作岗位,没有能在法庭上站住脚的证据,目前的异象局是没法动手的。”
“躺在医院里的孩子不是证据?”
“这是症状,是结果,但不是证据,”严顾问嗓音低沉,“要证明因果关系,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链,我们现在有的只是实验室里的模拟结果,还有你的那些样品,让一家企业停工并召回这家企业的上市产品已经......”
这通电话打完后,手机慢慢黑屏,卧室中又陷入一片黑暗。
冷静处理,事态不能扩大...
一整个公司,耗资过亿的项目,数千工作岗位,间接影响上万家庭,它可以说出问题就出问题,却不能说处理就处理。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李昭垣默默起身穿衣,今天也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那些躺在医院里的孩子来说,又是时针分针转动间默数倒计时的一天。
...
傍晚,考完试的李昭垣第一时间赶到县医院ICU病房。
今天的刘家豪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还靠在床上努力笑着开口朝他打了招呼。
“垣哥...”声音轻飘飘的。
“嗯。”
李昭垣在床边坐下,病房中安静了许久,刘家豪突然开口问他,语气困惑:
“垣哥...我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少年的心脏像被紧紧攥了一下。
“你没错。”
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从嘴唇间逸出,平静中仿佛有东西在翻涌。
“你只是生病了,这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会生病。”
“那世界也会生病吗?”
李昭垣艰难开口:
“会。”
刘家豪歪头看他,眼神好奇。
世界真的也会生病?
男孩想了很久,久到监护仪上的心率又开始往下掉,才勉强开口,声音更轻:
“我可以吃药,人生病了...要吃药,那世界生病
了...要吃什么?”
李昭垣身体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沉默。
刘家豪等不到答案,困意上涌,眼神又黯淡下去,很快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微弱。
李昭垣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在护士的脚步声走近之前,他就转身离开ICU,他沿着步梯一路下楼,拿着缴费单缴完费,在离开县医院的访客大厅时,看到墙上的挂壁式电视上正在播放地方新闻台的直播访谈。
这一期的节目名称叫《小县城走出大企业家》。
画面中,记者正在启明星工业园的办公楼里直播采访。
背景是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墙上挂着企业的荣誉证书和奖牌,吴世安坐在真皮沙发里,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从容微笑。
访谈似乎已经进行好一会了。
记者是个年轻女人,声音甜腻,正在提问:“吴董事长,最近社会上关于启明星产品的一些传言,您怎么看?”
吴世安笑着摆摆手,像是拂去肩膀上的灰:
“无稽之谈,我们的产品经过最严格的检测,每一批都有合格报告,所谓的‘问题’,只是一些友商眼看我们市场表现太好,搞的小动作而已。”
“那最近的抵制和下架事件...”
“我们正在遭受不正常的商业竞争,”吴世安语气凝重,“这也是我上节目的原因,不过托他们的福,我们启明星这一季度的预计销售额,在一月份就已经完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消费者用钱包投票,他们信任我们,支持我们。”
吴世安面向镜头,笑容愈发灿烂:
“我在这里郑重承诺,启明星乳业三年内,必将成为眠山县纳税第一的民营企业,五年内,我们要吃掉淮江市保健品行业市场份额的百分之二十,我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实力......”
李昭垣静静站在访客大厅望着这张脸,男孩的声音不断在脑中循环。
“世界病了,要吃什么?”
世界病了,要吃人。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在胸腔深处不断翻涌。
和在海坛岛上如出一辙。
这股情绪炙热又滚烫,它在四肢百骸里升腾,烧得喉咙发干,烧得指尖开始发烫,烧得他呼吸愈发粗重,烧得他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不断叫嚣着要李昭垣去撕碎去毁灭。
少年感受着那股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但早已失去负面情绪近十年的他并不明白这是什么。
“李昭垣,你还好吗?”
有股焦糊味弥漫在鼻腔,赵玉牒担心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出现在身后,将少年手中已经开始燃烧的缴费单回执拿开,熄灭火焰。
大厅里有来来回回的路人好奇地望着她俩。
李昭垣转过头看向她,双眸比大厅里的壁灯还要炽热明亮,亮得吓人,像一团灼人的火。
“我...”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不知道...”
赵玉牒细细看了他好几个呼吸,轻声开口:
“李昭垣,你在愤怒,这是愤怒,佛经里会说一念瞋心起,火烧功德林,它让你无法忍受,让你必须去做点什么才能获得平息。”
女孩声音稍微停顿:
“区别在于,你是被愤怒控制,变成一头只知破坏的野兽,还是驾驭愤怒,让它成为你自己的武器。”
李昭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电视里的访谈节目已经结束,又开始播放启明星乳业的广告,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笑着喝下饮料。
在这一刻,少年再次想起刘家豪哪怕被揍得鼻青脸肿,嘴里也不忘嘀咕的那句话:
“大人都是很忙的,不如自己动手。”
是了。
“大人”都很忙,太多事情无暇关注。
有些事,就需要“孩子”自己动手。